挑汉北河,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苦涩到恐惧!——我后来做梦,几十年的悲苦梦境之一,就是在汉北河湖区挑土,与那种湿且沉的沼泽淤泥纠缠不休。
然而,湖区的景色与老乡,却给了美好的回忆。
天门境内汉北河畔的张家湖
先说景色吧。
也许现在的年轻人不相信:我们先后做了几个工地,有时候还中途搬迁,转移战场。当时的湖区,开阔,荒凉,狂野。——我曾在湖区某地生活过一两年,那时候家家有船,出门就坐船,到处是港汊,农民几乎每年住一次院,治疗血吸虫病……时过境迁,现在,我在这地方开车,畅通无阻!
如果站立在平地上,一眼望去,除了“平原”还是“平原”,没有村庄,没有人烟!五六米高的汉北河大堤做起来之后,站在高处,可见地平线上一抹带着白斑的阴影,那是远处的村落……
我们的家乡在人口众多的“鱼米之乡”,那里村子与村子之间没有多少“空地”,所以,这里的辽阔与粗犷冲击着我们的心灵!
汉北河边一景
听说这里的夏天十分壮观,白水茫茫,烟波浩渺。在成为工地之前,排水是必不可少的措施。记得湖水没有排干的地方,站立着一种长腿白鸟,看上去有半人高,往往几十只分布在浅浅的水面,远远望去,景观奇特。
刚到工地那阵子,我们一帮少年好动而天真,拿着盆桶去戽水捕鱼,但半天下来收获甚少……
我们现在看到的“平原”,先前应该是沼泽吧。冬季,这种“平原”看久了,就厌了,无感了,但春天是另一番景色。“洞庭芳草连天远”“芳草如浪浮白鹭”等诗句可以来形容这里的草地。
汉北河汛期一景
高地上的草滩可能很少被水淹,因此春天一到绿草如茵,其间点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雨过天晴,“草原”上雾霭蒸腾,云蒸霞蔚,景象壮观!
记得村里我们喊“天叔”的前辈,经常去挖泥蒿,可惜那时候没有腊肉,只能素炒,那种蒿味有点上头。也是在草地上,我与要好的赵姓伙伴滚压,草地像柔软的地毯,我们都想把对方压在身下;起初开玩笑,后来动了真格……事后半年见面不讲话!
黑褐色的空地上最先长出来的是蒲公英,零零星星地撒播在宽阔而裸露的原野上,有一种特殊的美感。不过,待到蒲公英开花的时候,民工们变得心神不宁:正月初几离开家乡,时至仲春,已经在外四十多天了,人们归心似箭,而且棉花播种、早稻育秧,迫在眉睫……
沼泽地带的淤泥虽然折腾人,但苦中作乐,也能寻到一些情趣。例如,从上往下挖,在几米深的淤泥中出现一堆芦苇焚烧的黑炭,人们会想象:这是哪个朝代的人留下的呢?该不是原始人吧?如果挖出木船残骸,人们大呼小叫一番,驰骋想象,感慨万千。当然,老人们会重复那些口口相传、没有任何根据的故事,如乘船渡湖时船夫杀人越货,谋杀凶案发生后尸体被抛进芦苇丛……
那种深层淤泥很有美感,铁锹裁下去没有任何阻力,而切出来的泥块切面,像镜子一样光滑,其颜色与切面,妥妥的豌豆豆腐,激发食欲!——当时生产队妇女们冬春两季挑塘泥,我想,如果把这泥炭一样的东西弄到家乡去肥田,该有多好啊!
往下挖,挖到一定深度后就会渗出红水,那种铁锈色的红水。起初,人们不仅恶心,而且担心自己的健康,因为大家的“饮用水”就取自是厨房附近的水坑。后来专家解释:水本身是清澈的,只是千百年来植物腐烂的铁质融进了地下水,当地下酸性的水渗出来时,水里的二价铁遇到氧气,快速氧化,变成三价铁……民工们不懂“两家”“三家”,反正硬着头皮往下过活……
再说湖区工地的本地人吧。
我们总认为那里是没有人烟的地方,所以,本地老乡出现时,大家不仅觉得新奇,而且感到亲切。
当地人也要离开家乡,去开挖汉北河,所以出现的当老乡都是特殊人才。
最常见的是收集大粪的。显然,这个活路又脏又累,他们从工地上经过,“香飘四海”,但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人中之杰,承蒙上天照看,或者上辈子修来的福,因为他们不会凌晨起床奔赴工地,不用负重爬坡,气喘如牛,不会半夜呻吟……
当然,这些人都是男人,而且是壮劳力,都穿着铠甲般的黑棉袄,散发着纯正的粪香味,那种吃了正经粮食才有的味道——铁的真理:吃了菜糊糊或红薯之类副食,大便不臭!
他们的劳动工具之一是:一担粪桶,搭配一个装着长把的勺子,有的人还带着铁锹做备用工具。其工作就是走进两三尺高的“土围子”,到粪坑里捞粪,然后挑到小船上去。
小船停在港汊边,前面船舱里装粪,装的满满当当,快要漫出来了,给人菜碟子盛满玉米糊糊的感觉,船尾睡人,做饭……
他们有时与人争吵。一是与同伙争吵,估计是领地之争,大便的归属之争。二是与解手的女孩们争吵,可能是因为靠得太近,探头探脑,有偷窥嫌疑——是否真的心怀鬼胎,有待考证……
沼泽里面的水抽干了,但有些地方有河槽,可以行船。一般是小划子匆匆而过,艄公前倾后仰地划船。这景象也激起大家的羡慕嫉妒恨,一道想象船夫的美好自由生活,怨恨自己命运不济。
偶尔有装载芦苇的大船经过,也许是河道水浅,大船行走困难,所以有人拉纤,船上的岸上的,大呼小叫,有时用骂声交流,凶狠野蛮但趣味盎然……
近距离观察当地人的机会很少,我们看到的主要是送芦苇的人:往往由一个男人带领几个女人,把长长的芦苇捆挑到工棚。女人们戴着三角花格子头巾,皮肤黝黑,饱经风霜。我的村人们说他们是“呔子”,那意思是:他们开化程度有限,而我们是文明人,讲的是正宗普通话。当然,我外出读书后才知道这种夜郎自大的感觉荒唐可笑!事实上,工地距离我的家乡也就百来里路,大家都是文盲半文盲的种田人。
——顺便说说芦苇!芦苇做燃料,火力大而烟小,有一种白里透黄的火焰,亮得耀眼,十分美丽。我经常痴痴地观赏芦苇燃烧的火焰,但看到芦苇化为灰烬,我总有暴殄天物的感觉!
两年前的沪渝蓉高铁天门汉北河铁路特大桥
……
上面说了这多,主要涉及两个县的湖区,您能够猜出这两个县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