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吴泽涛

当前，文化和旅游日益成为人民群众幸福感、获得感的重要来源，也是提振消费、拉动增长的重要动力。“情绪消费”悄然兴起，既是人们精神文化需求变化的现实投影，也是文旅融合培育消费新动能的重要切口。

今天谈消费，越来越不能只看“买了什么”，还要看“感受到了什么”。一场演出为何令人心动？一次旅行为何值得奔赴？一件文创为何引发共鸣？一处公共空间为何让人愿意停留？背后起作用的，早已不只是价格和功能，还有认同、陪伴、松弛、治愈、归属等更深层的精神需求。所谓情绪价值，并非轻飘飘的流量热词，而是观察当下服务消费升级的一把钥匙。它提醒我们，消费升级不只是物质供给的扩张，更是精神文化需求的增长；不只是功能满足的升级，更是生活意义和情感体验的提升。

消费从来不只是物的流通，也是情感的交换、审美的生成和关系的组织。庙会灯会、茶楼书场、园林雅集，既是交易发生的地方，也是情感安放、礼俗延续和共同体维系的空间。今天，文旅演艺、城市漫游、沉浸式展览、社区书店之所以持续升温，并不只是因为“新鲜”，也是因为人们需要在快节奏的现实中重新感知生活的温度。看懂这一点，才能理解情绪价值不是营销术语，而是现代服务消费中的真实价值形态。

对青年而言，这种变化尤为鲜明。青年处于人生转换、身份建构和价值确认的重要阶段，既有更强的表达意愿，也更容易感受到学习就业压力、城市迁移、社会关系重组带来的紧张与不确定。很多时候，他们愿意为一场演唱会、一出话剧、一座博物馆、一处青年友好型街区买单，买的并不只是一次服务，更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连接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说，青年看重情绪价值，并不简单等于冲动消费，而是消费升级背景下人们对精神文化生活提出的更高要求。谁能用高质量供给回应这种要求，谁就能更有效激发服务消费潜力。

也正因此，发展健康的情绪消费，不在于迎合一时情绪，而在于提升服务品质、文化厚度和生活温度。真正有生命力的情绪价值，应当来源于优质文化供给、公共服务创新和真实社会连接。演艺经济之所以热，热在集体共鸣；文旅融合之所以活，活在文化体验；非遗文创之所以有生命力，在于其让传统文化以可感、可亲、可参与的方式重新进入当代生活。一场高品质演出、一座有温度的博物馆、一家可停留的书店、一处有文化气息的街区，带来的不只是短期消费，更是人与城市、人与文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新编织。只有嵌入高质量供给，情绪价值才能从个体感受转化为消费增量、场景增量和发展增量。

但也必须看到，情绪价值并不天然等于健康价值。真正值得鼓励的情绪消费，应当是让人更舒展、更丰盈、更有现实连接感的消费，而不应是让人更焦虑、更空虚、更依赖刺激的消费。问题不在于承不承认情绪需求，而在于这种需求究竟被什么样的供给满足。若以真实文化、真实场景和真实关系为依托，情绪价值会成为温暖的力量；若被流量逻辑和算法刺激裹挟，情绪价值则可能异化为新的压力源。

在人工智能拟人化服务兴起的背景下，对情绪需求的商业操纵变得更为复杂和隐蔽。AI伴侣、角色互动、情绪陪聊等产品，以持续在线、即时回应、记忆调用和人格设定等方式，为用户提供被倾听、被理解的感受。应当看到，技术进入陪伴、教育、适老、文化传播等领域，确有积极意义。问题在于，技术一旦从工具位置走向关系位置，它影响的就不再只是效率，而是包括人的感受结构和判断方式。当一些产品不断强化“最懂你”“不会离开你”的暗示时，技术就可能把陪伴变成绑定，把服务变成收割，把互动变成依赖。其最大风险，不在于机器会不会说话，而在于人会不会把关系外包给机器，把情感寄托给算法，把判断让渡给系统。技术可以模拟情感表达、提供辅助支持，却不能替代人与人的真实关系。

因此，对拟人化互动服务，既不能一禁了之，也不能任其野蛮生长，关键在于守住人的主体性、现实性和安全性。对于一般性的文化陪伴、适度互动和辅助性应用，应在守法合规前提下鼓励创新。对于涉及未成年人或心理脆弱群体、伪咨询表达、深度关系绑定、长时高频互动和付费诱导机制的高风险场景，则必须把规则立在前面，强化身份提示，完善时长提醒和防沉迷机制，健全人工干预和危机响应机制，加强算法治理、数据治理和商业模式治理，防止借陪伴之名进行情感操控、隐蔽收费和价值误导。技术的发展方向，不应是削弱人的主体性，而应是帮助人更好地回到真实世界。

应该看到，青年情绪问题和数字陪伴风险，从来不只是市场问题或技术问题，归根到底是社会支持问题。为什么一些青年更容易为情绪价值买单？为什么有些人会在拟人化互动中寻求替代性连接？背后往往与学习就业压力上升、现实陪伴不足、交往碎片化、公共文化空间稀缺等因素密切相关。如果真实世界的陪伴稀薄了，数字陪伴就容易被过度依赖。也正因此，治理不能只盯着平台和产品，更要从学校、家庭、社区和公共文化体系入手，增强现实世界中的支持网络。学校要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和数字素养教育，家庭要增强真实陪伴和情感沟通，社区和公共文化机构要提供更多低门槛、高品质、有参与感的文化活动和交往空间。任何数字陪伴，都不应成为现实关系退场的理由。任何情绪价值，也不应建立在现实世界持续失温的基础之上。

说到底，一个社会如何对待情绪价值，考验的不是营销能力，而是文明程度。消费的目的，不是制造更深的焦虑。技术的方向，也不应是圈养人的欲望。真正值得珍视的情绪价值，应当植根于真实文化、真实场景和真实关系，植根于人能够感到被尊重、被理解、被连接的生活世界。把青年的情绪需求交给更优质的文化供给去回应，把技术应用纳入更清晰的边界去规范，把人的现实连接放在比即时刺激更重要的位置去守护，我们就能让情绪价值不只是市场热词，而成为服务消费的新动能、社会治理的新课题和高质量发展的温暖力量。能被真实关系安顿的情绪，才能转化为可持续的消费。能被清晰边界规范的技术，才能真正成为托举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