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员说它“角似鹿、头似马、身似驴、蹄似牛”，所以叫“四不像”。我当时想：这什么妖怪？

很多年后，我站在石首的长江故道边，亲眼看见了它们——

一群麋鹿踏着晨雾出现在浅滩上，雄鹿高扬着奇特的角冠，像戴着王冠的国王；雌鹿低头觅食，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几头幼鹿在妈妈身边奔跑嬉戏，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不是妖怪，这是长江送给荆楚大地的精灵。

01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

麋鹿是中国特有的物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数百万年。但1900年前后，因过度猎杀和战乱，它们在故土绝迹了，只有少量个体被圈养在欧洲的庄园里。

直到1985年。

那一年，中英两国签署协议，22头麋鹿搭乘专机从英国回到北京。1991年，湖北在石首天鹅洲建立麋鹿自然保护区——因为这里历史上就是麋鹿的原生地，长江故道边水草丰茂、湿地广阔，是它们最爱的家园。

1993年到1994年，64头麋鹿从北京南海子来到石首，在这里开始了野化回归的漫长旅程。

30多年后的今天，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麋鹿数量已经发展到

4500余头

——保护区内2901头，周边三合垸、杨波坦和洞庭湖等地自然扩散1600多头。

这是

全球最大的野生麋鹿种群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之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领域的成功范例”。

02夏天的“鹿王争霸赛”

石首麋鹿保护区位于长江北岸，因河道裁弯取直形成了大片湿地。总面积1567公顷，洲滩纵横，苔草滩、荻芦群、灌木丛和浅水沼泽，构成了麋鹿最喜爱的栖息地。

如果夏天来这里，你会看到一年中最震撼的场景——

鹿王争霸赛

。

每年5月底到8月底是麋鹿的发情期。雄鹿们遵循大自然优胜劣汰的规律，选择实力相当的对手两两一组自行配对格斗，通过“鹿王争霸赛”决出鹿王。

发情期的雄鹿会把自己打扮得格外威武：往身上涂泥浆，用角挑戳青草作为装饰——在麋鹿的世界里，这是力量的象征。

鹿角相撞的声响能传出很远。胜者为王，败者退场。新鹿王上任后，坐拥群妃，身边会聚集几十甚至上百头雌鹿，一手担起种群繁衍的大计。

但鹿王并不好当。在整个发情交配期，鹿王要不停地游走在鹿群中，守护自己的“后宫”，防止其他雄鹿的攻击。因为母鹿发情是有周期的，错过机会就要再等一年。整个发情期下来，鹿群中最瘦的那只，往往就是鹿王。

保护区的科研人员告诉我，目前监测到的麋鹿幼崽是

595头

。麋鹿种群年增长率在20%以上，幼鹿成活率在95%以上，处于高水平增长状态。

03深秋的“鹿群画卷”

而我当时来，是深秋。

10月底的保护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鹿王争霸早已落幕。麋鹿们卸下了夏天的躁动，变得悠闲而从容。它们或悠然觅食，或戏水嬉闹，一幅和谐的生态画卷铺展在长江故道边。

从10月开始，麋鹿会换下赤锈色的夏季体毛，换上又长又厚的保暖灰色冬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寒冬。

雄鹿的角开始变得松动。到了12月冬至前后，它们会陆续脱落，顶着光秃秃的大脑袋混杂在鹿群中。脱角较早的雄鹿头顶则会冒出两个高高的茸包——那是新角即将长出来的地方。

有摄影师在这里蹲了四年，只为拍一部叫《重回长江的麋鹿》的纪录片。他说，麋鹿和人不一样——它们对汽车没戒心，但对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他开着皮卡慢慢靠近，车速降到四五迈，缓缓驶进鹿群，距离能保持在十几米。

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那一刻，人类像真的成了它们世界里的一个透明人。

在保护区里，我听到一个让人动容的故事。

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整个保护区都被淹了，只剩一间房子的屋顶和一处残堤因为地势较高，像孤岛一样挺在洪水之中。

90多头麋鹿被困在这片残堤上。

8名保护区工作人员守在这里，和麋鹿一起被困了整整两个月。每天乘着冲锋舟给麋鹿送食物，时刻观察它们的动向。

最危急的时候，第六次洪峰到来，房屋地基下沉，随时可能被冲走。

那8个人一起立下了一份“生死状”——

“堤在人在，人在鹿在。”

后来洪水退了。人没事，90多头麋鹿也没事。有些麋鹿在洪水中逃到了周边的小河口杨波坦、三合垸一带，还有一部分横渡长江，抵达了湖南东洞庭湖区域，在那里安家落户。

那次洪水，意外成了麋鹿自然扩散的契机。

05科技守护下的“鹿乐园”

如今的麋鹿保护，早已不是当年的孤岛坚守。

保护区内，看似原生态的林草湿地间，遍布着数百个传感器、摄像头与光纤网络。通过“天、地、人、空”一体化监测系统，无人机、红外相机、高点摄像机实时分析、记录麋鹿的活动轨迹和种群变化。

还有基因测序、疫病主动预警监测，全方位保障麋鹿的健康。

更让人动容的，是当地村民的付出。

为了给麋鹿让出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自2017年以来，两个乡镇的

700户、约3300名村民

毅然搬迁退让，累计腾退土地达2.3万亩。

他们搬走了，把这片湿地还给了麋鹿。

现在，保护区内已发现320种高等植物和355种脊椎动物。白鹤等60多种珍稀物种也在这里稳定栖息，形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共同体。

从64头到4500多头，从孤岛坚守到“天、地、人、空”全方位守护，从人鹿争地到人退鹿进——

这是麋鹿的回归之路，也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路。

怎么去

导航“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从武汉出发约3小时车程，从荆州出发约1.5小时。最后一段路是新修的天鹅洲旅游公路，路况很好。

门票

长江江豚苑单票50元，天鹅洲麋鹿苑单票50元，联票80元。

开放时间

上午8:30至下午5:30，17:00后停止售票。

什么时候去最好

5月底到8月

：鹿王争霸赛，最震撼

10月底到11月

：深秋晨雾中的麋鹿群，如梦似幻

清晨或傍晚

：麋鹿最活跃的时候

看什么

麋鹿苑

：近距离观察野生麋鹿

科普馆

：了解麋鹿的前世今生，有标本展示

江豚苑

（可选）：和麋鹿苑相邻，可以看到“长江微笑天使”江豚

注意什么

严禁投喂、惊扰动物

只能在观景台或指定区域远观，不能靠近带长焦镜头，手机拍不清楚保护区内没有餐厅，自带干粮和水

千万注意

：有游客反映去之前最好确认开放情况，避免白跑一趟

离开保护区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

一群麋鹿沿着长江故道缓缓移动，身影被拉得很长。远处有白鹭飞过，落进芦苇丛里，惊起一片水花。

我想起杨涛说的那句话——

“只要给予自然足够空间和尊重，生态系统能够展现出惊人的自我恢复能力。”

从绝迹到回归，从64头到4500头，从濒危到全球最大野生种群。

麋鹿用30多年，走完了一条回家的路。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站在岸边，静静看着它们，不打扰，不靠近，让这片湿地永远是它们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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