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回老家邳州，镇上原先开小饭馆的王哥把店盘了，人去了苏州做物流分拣。他手机里存着昆山工厂的招工二维码，说那边包住，干满三个月还有五百块留岗奖。我翻了翻他朋友圈，全是昆山晨跑群、租房合租群，连买菜都用“昆山生活圈”小程序。

苏南这些县市，户口本上的人没多多少，但路上电动车多得堵车，租房平台显示昆山玉山镇一室户月租涨到2300，比有些地级市主城还贵。江阴一个朋友在钢厂干焊工，他爸在丰县老家种地，每月寄回四千，自己留两千吃饭搭公交。他不打算回，说“厂里夜班有免费夜宵，体检一年两次，老家卫生院上次拍片机器坏了仨月”。

句容现在地铁通南京，房子卖得比县城快。丹阳眼镜厂流水线招人，要求中专学历，试用期工资六千八，交社保。我表姐去年从灌云过去，住了厂里宿舍，三个月后咬牙租了个单间——不是为面子，是厂里夜班后公交停运，走路回去要四十分钟，她怕黑。

苏北不是没人，是人走了，留下空院子。响水县一个村支书给我看过数据：村里户籍人口5900多，常住不到2800，60岁以上占一半。小学剩下73个学生，老师比学生多俩。但盐城全市常住人口反倒是涨的，为啥？因为建湖、东台这些靠近南通和盐城城区的县，来了不少上海退休来养老的、还有在盐城经开区上班的安徽人。

邳州户籍人口写的是102.6万，可实际住在这儿的只有90.1万。差那12万，不是全跑了，有人在徐州送外卖，有人在临沂批发炒货，更多是跟着孩子在南京、苏州上小学初中。他们户口没迁走，医保还在邳州交，但人不在。

沭阳倒有点不一样。街上全是快递三轮，车上贴着“花木发货”“淘宝村直达”。我们那儿一个姑娘，在家直播卖多肉，雇了六个同村姑娘打包，工资按件算，旺季月入过万。她没去常州电子厂，也没考教师编，就在自己屋里敲键盘。去年沭阳新增个体户1.4万家，比前年多三千多。

连云港三县加起来，户籍人口三百二十多万，常住四百五十八万。听着像净流入，其实东海县新开了半导体材料厂，招了一百多个本科生；灌南搞生物制药，招了三十多个药学硕士。但他们招的不是本地人——大部分是徐州、淮安来的。本地年轻人还是往外走。

交通确实快了。徐连高铁开通后，我坐过一次，从连云港到徐州只要53分钟。可下了车，两边车站周边还是五金店、汽配城、小旅馆。没看到联合办公区，也没看到共享车间。隔壁丹阳站出来就是眼镜市场，路边摊都卖防蓝光镜片。

淮安涟水机场去年开了三条货运线，运龙虾、芡实、芦笋。盱眙小龙虾加工企业去年招了两百多操作工，底薪四千二，交五险。厂长跟我说，新员工八成是本县人，年龄22到37，多数是以前在无锡电子厂干过，回来自带技术。

人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留不住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没地方学手艺，没医院接生，没学校收孩子。昆山一个外来工孩子上小学，报名要社区证明、租房合同、社保缴纳记录——手续多，但能办成。沛县一个老乡孩子转学，跑三趟教育局，盖四个章，最后说学籍系统卡顿，等下个月再说。

数据不会骗人。句容去年新增常住人口4.2万，其中3.1万是南京来的；常熟招工简章上写“熟练车工月薪8500”，但本地职业中专去年毕业生对口就业率只有57%；盐城滨海县卫生院去年引进两名儿科医生，一人干仨岗，上个月辞职去了盐城三院。

我在宿迁泗洪一个电商园蹲过两天，快递车排队出园区，工人卸货时聊的是“今天爆单了”“拼多多新坑位抢到了”。没人提“回不回老家”，他们老家本来就在泗洪。

人往哪走，不是看地图，是看厂牌、看校门、看挂号单。

邳州炒货铺子还在，只是老板换了三茬。

昆山出租屋墙上贴着“招普工”，底下压着三张暂住证。

响水县医院儿科门口，坐的全是抱着孩子从灌云、滨海赶来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