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麻城市龟山镇东垸村的青石板古道,脚下仿佛还回荡着三百多年前鲍氏先祖进山的足音。眼前,梯田里铺天盖地的油菜花正开得热烈——金黄的颜色从山脚漫上去,漫过一垄垄田埂,一直漫到半山腰的竹林边。这花海不是今年才有的,也不是去年、前年才有的,自明末鲍氏族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根以来,三百多个春天就这样次第来过,又次第走了。每一年的花都开得这样烂漫,这样不管不顾,只是从前的年岁里,大约没有多少人有闲心只为看花而看花罢。可是今天,当我站在这里,看花浪从脚下一直涌向远方,看那些青砖黛瓦的老屋像码头一样浮在金黄的花海岸边,我忽然明白,东垸的春天不只是季节的更迭,而是一场酝酿了接近四百年的苏醒——花,终于可以只为绽放而绽放了。
这座藏在大别山腹地的古村落,实在是太静了。静得你能听见风穿过竹海时竹叶相碰的簌簌声,静得你仿佛能听见桃林河的水淌过石缝的潺潺声,静得你甚至能听见阳光洒落在青砖墙上时那种温暖的、几乎是呼吸般的声音。村子的轮廓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这是十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无人机拍摄的东垸全景图时的感觉——燕头向西,燕身向东,一栋栋老屋沿着山势,错错落落地栖在燕腹与燕翅之间。村子中央是一口用条石垒成的大水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几只鸭子悠然划水,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云影。
我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巷道窄而深,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斑驳陆离,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有些墙缝里长出了蕨草,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颤抖。石板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几百年间无数双脚磨出来的——挑担的、赶牛的、归家的、远行的,那些脚步早已湮没在时间里,却把印记永远留在了石头上。
走到一处老屋前,我停下脚步。门楣上的砖雕已经风化得模糊,隐约还能看出是莲花与鲤鱼的图案——大约是“年年有余”的祈愿吧。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天井里洒满阳光,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他没有发现我,我也无意打扰。这样的老屋在村里共有九十二栋,每一栋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从明代末年算起,鲍氏族人在这片台地上已经繁衍生息了十几代人。他们劈山为田,垒石为屋,在大别山的褶皱里开辟出一方与世无争的天地。那些年月的春天,一定也有油菜花吧?只是那时的花,是果腹的油料,是生活的指望,而不是像我眼前这样,纯粹供人观赏的景致。但花开是一样的——一样的秾丽,一样地用尽全部力气,把山野染成金黄。
穿过村子,我走上竹海栈道。栈道是前几年新修的,却巧妙地融进了山林,脚下是千竿翠竹,远处是层层梯田。站在这里看花海,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油菜花不再是平面的铺陈,而是顺着山势起伏的波浪。风来时,金浪翻涌,一浪追着一浪,从山脚涌向山腰,又从山腰跌入山谷。花浪之间,隐约可见几栋老屋的黛瓦,像浮在金海上的小岛。近处的竹海是碧绿的,远处的花田是金黄的,再远处的龟峰山是苍青的,层层叠叠的颜色,像一幅精心调色的油画。
栈道上遇见几个写生的年轻人,支着画架,专注地涂抹着眼前的景色。其中一个女孩告诉我,她们是黄冈师范学院的学生,来这里已经一周了。“每天早上六点就来占位置,”她说,“光线不一样,花的颜色就不一样。”她的画板上,花田被处理成大块的色块,古村只是几笔淡淡的轮廓。“我们要画的不是具体的房子和花,而是那种感觉——安静、温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惘。”
这怅惘从何而来呢?大约来自那些空置的老屋,来自村口日渐稀疏的古树,来自青石板上不再响起的脚步声。从2015年黄冈师范学院的专家们开始为东垸做发展规划,到2019年村子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再到2021年成为3A级景区——这些年来,东垸在一步步地苏醒,苏醒的不只是花,还有那些沉睡太久的记忆。
栈道的尽头,我看见一座新开的咖啡馆,外表是青砖黛瓦,门窗却是落地玻璃,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见山艺术咖啡”。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正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她说自己是从武汉回来的,以前在星巴克做咖啡师,去年看到村里的招聘,就回来了。
我端着咖啡坐在窗边,看花海在夕阳下渐渐变成暖橙色。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几个游客在低声交谈,一个男孩在角落里翻看一本关于麻城皮影戏的画册。这一切如此和谐——三百年的老屋,二十岁的返乡青年。传统与现代就这样自然地交融,没有谁压倒谁,没有谁排斥谁。这大约就是那怅惘的归宿吧——它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温柔的释然。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的光从木格窗里透出,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走过一处老屋,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探头一看,是几个村民围坐在一起吃饭。这情景让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在“麻城人社”公众号上读到的一则报道:东垸村村民鲍如文,在外打工多年,2022年回到村里,把自家老宅改成了农家乐。他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保留着老屋外墙的雕花门窗和天井,厨房里用的还是柴火灶,炖出来的土鸡汤,客人说是“奶奶的味道”。如今他的农家乐旅游旺季时,一天能接待五十多人。“老宅不再是空房子了,”他说,“乡愁成了能端上餐桌的烟火气。”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去看花海日出。穿过村子时,薄雾还笼罩着屋顶,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登上观景台,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花海还在沉睡。渐渐地,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第一缕阳光越过龟峰山脊,洒在花海上。那些油菜花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了,成千上万朵花同时亮起来,金黄的颜色从近处向远处蔓延,像燎原的野火,像汹涌的潮水。花浪在晨风里轻轻起伏,每一朵花都在颤动,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每一朵花都在用尽全部的生命力,迎接这个春天。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东垸的春天是什么颜色?是油菜花的金黄吗?是竹海的翠绿吗?是灰墙的黛青吗?是石板的灰白吗?都是,又都不是。东垸的春天,是一种混合的颜色——是金黄的炽热与青灰的沉静相拥的颜色,是碧绿的生机与黛瓦的历史交融的颜色,是明黄的灿烂与石板的沧桑交织的颜色。这种颜色,我在东垸的每一处都看见了。在古戏台斑驳的雕花上,在石磨盘深深的纹路里,在百年古树的枝丫间,在返乡青年明亮的眼眸里。这种颜色,大约就是乡愁的颜色。
我慢慢穿过油菜花海,行至对面山岗上的放龟亭,回头望去,古村静静地卧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想起昨夜在咖啡馆里见过的那个返乡的姑娘,想起鲍如文的农家乐,想起那些用画笔捕捉安静和温暖的年轻人。三百多年的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醒来时,春天正好路过。而这苏醒的春天,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季节轮回,不再是农事书上的节气更替——它成了一种邀约,让每一个走进东垸的人,都能在青石板的凹痕里读到时间的重量,在花海的金黄里看见生命的热烈,在咖啡香与柴火灶的共存里,体味一种既不割裂过往、又不拒绝未来的安宁。这安宁,大约就是乡愁终于找到的归处。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过客,不小心撞见了一场盛大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