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沿着古镇后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着。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田野已经换了颜色。去冬的枯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新绿，那种绿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有几块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风吹过时，那黄色便流动起来，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

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片粉白。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株野生的桃树，夹杂在一些还未抽叶的杂木中间。桃花开得正好，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有的已经全开了，五片薄薄的花瓣围成一圈，中间顶着细细的、沾满花粉的蕊；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像含着什么秘密不肯说。花瓣薄得透明，阳光能穿透过去，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许久。有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花间忙碌着。风过处，便有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我的肩上，有的落在脚下的草丛里，悄无声息。这情景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祖母还在的时候，老屋后墙边也有一株这样的桃树。每年春天，她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桃花。她说，桃花开得好，这一年就顺当。

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小花也开了。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草中间。有一种蓝色的小花，只有米粒那么大，却开得极其认真，每一朵都有完美的五个花瓣。我蹲下来看它们，想起小时候常在这样的草丛里捉蚂蚱、摘野花，那时觉得日子慢得很，一个下午可以很长很长。现在才知道，慢的是那时的自己，不是日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循声望去，几只麻雀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大概是在忙着筑巢吧。它们嘴里衔着枯草或细枝，飞飞停停，显得既忙碌又快乐。再远些的河滩上，杨柳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摆着。那绿色淡淡的，柔柔的，像是用水彩轻轻染过。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麦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时，便漾起一层层的波浪。有农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大概是在除草。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和土地说着悄悄话。我想，他们最懂得春天——春天不只是来看的，更是用来耕种的。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桃花在斜阳里越发显得娇艳，那些花瓣几乎透明了，像是用最薄的宣纸做成。我又在那几株桃树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光影在花间移动，看着蜜蜂们渐渐归巢，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天色向晚，我转身往回走。来时的那条路，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安静。风吹在脸上，还是软软的，带着花草的清香。这春日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特别的事，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仿佛自己也成了春天的一部分——安静地来，安静地去，不喧不闹，自在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