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我参加了一个朝鲜旅行团。从丹东出发前,领队反复强调一条铁律:绝对不可以擅自进入当地人的商店,所有购物必须去指定的外汇商店。
带我们的朝鲜女导游叫朴美京,二十六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中文是在平壤的旅游大学学了四年才毕业的。她每天都把“规定”两个字挂在嘴边,像捧着一本不能违抗的圣书。
团里有对中年夫妻,男的姓赵,走南闯北惯了,最烦被人管着。在平壤的第三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朴美京带我们在一个居民区附近散步。路边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商店,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隐约能看到货架和几个当地人在买东西。
赵哥突然停住脚步,说:“我进去看看。”
朴美京的脸瞬间白了:“不可以的,规定外国人不能进。”
“我就看一眼,买包烟。”赵哥已经迈步了。
朴美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开始发抖:“先生,求您了,真的不行。如果被看到,我会被处分的。”
赵哥甩开她的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他掀开帘子就进去了。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包烟,笑嘻嘻地说:“这不没事嘛,看把你紧张的。”
但朴美京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她在生气,走过去想替赵哥道歉。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
不是那种抽泣,是拼命咬着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的那种哭。她用手背使劲擦脸,越擦越多。
“朴导,对不起,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慌了。
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我不是气他不守规定。我是怕……明天会有人来找我谈话。”
那天晚上,我透过酒店窗户,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现在餐厅,化了淡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一层遮不住的青黑。
她来给我倒茶时,我小声问:“没事吧?”
她挤出一个笑,轻轻说:“我昨晚写了检查。只要没有人举报,应该就过去了。”
我忍不住问:“如果真被处分了,会怎样?”
她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可能会被调离岗位,去农村的农场劳动。或者……取消我弟弟上大学的资格。我们家三个姐妹,只有弟弟有机会读大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那个店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外汇商店便宜很多。”她突然说,“你们买一包烟的钱,够我们一家人吃三天。所以不能让你们进去,让你们看见了,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
退房那天,我在大巴上看见赵哥塞给朴美京一盒巧克力。她没有推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
车开了,她站在酒店门口挥手,和第一天接我们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微笑。
只是这一次,我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一条很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