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逛完浚县庙会,紧接着就去了淮阳太昊陵。不是旅游,就是老家亲戚拉去的。二月二那天浚县大伾山上全是人,我踮脚看了十分钟,就看见一队高跷踩着石阶往上走,底下鼓点震得胸口发麻。正月十六浮丘山碧霞宫前,七八个小孩被铁架子架在半空,脸抹得通红,胳膊伸直,像几只停在云里的鸟。没人喊累,也没人喊停,就那么一直走,一直敲,一直晃。
太昊陵不一样。三月二十号刚开幕,龙湖边上全是摊,卖压缩馍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圆的——压住运气!”我买了一个,咬一口,甜里带点面香,不像点心,倒像小时候奶奶塞进我书包里的干粮。陵里人不咋说话,排着队往统天殿走,有人捧香,有人蹲着摸泥泥狗的耳朵,还有人蹲在显仁殿门槛上,把布老虎举过头顶,让太阳照它眼睛。
查了查,浚县庙会从后赵那会儿就有,石勒凿大佛镇黄河水。太昊陵更早,说是伏羲画八卦的地方,六千多年,听着吓人,但陵前那几棵老柏树确实歪着长,树皮裂得像龟甲。明朝朱元璋专门下诏,说这儿是全国唯一官祭伏羲的地方。嘉靖年间浚县建碧霞宫,才把佛、道、民间小神全请进一座山。俩地方都没靠“新建”出名,全是堆出来的年份。
空间上也怪。浚县是爬山——先上大伾山看千年前的石佛,再下山拐弯上浮丘山拜碧霞元君,最后回古城吃石子馍。一圈下来腿酸,但心是悬着的。太昊陵平,可平得有讲究:午朝门进来是一条笔直中轴,走到头是湖,湖边全是摊,卖泥咕咕的、卖虎头枕的、卖印着八卦图的帆布包。我看见一大学生蹲在湖边用AI小程序扫泥泥狗,手机里立马跳出伏羲推演图,还带配音。
社火和泥泥狗,看起来不搭,其实都靠手。浚县那些叠罗汉的汉子,脚上绑着两米高跷,手上还托着个七岁小孩,小孩手里举着小旗,旗子一直在抖。太昊陵卖布老虎的老师傅,左手捏布,右手穿针,虎眼用黑豆镶,不粘胶,就靠线绕三圈勒紧。他说:“胶一热就掉,豆子是活的。”
今年变化挺实在。浚县古城里开了几家非遗体验店,一个戴耳钉的姑娘教人捏泥咕咕,教到一半自己手机响了,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捏出个歪嘴小青蛙。太昊陵那边书展摆了六十个摊,清华美院设计的压缩馍礼盒,盒子打开是八卦纹,馍放在凹槽里,刚好卡住。我没买,但拍了照,发朋友圈,底下有人问:“真能吃?”
人多是真的。浚县正月十六当天统计八十二万五千六百人,吉尼斯证书挂在文治阁二楼,玻璃框里灰扑扑的。太昊陵没报总数,但三月二十一号龙湖码头坐渡船,排了四十五分钟队。船开动时我回头,午朝门顶上蹲着两只鸽子,一动不动,像两尊小泥泥狗。
以前听老人说,赶庙会是为求个顺。现在人多是拍照、吃、买、打卡。可我在浮丘山半山腰听见一老汉唱坠子,词是新编的:“石佛看水千年,咱看人潮一天。”旁边几个年轻人没笑,掏出手机录。太昊陵显仁殿外,一小姑娘踮脚够不上香炉,她爸蹲下,让她踩自己肩膀。她插完香,转头问我:“叔叔,伏羲爷爷真住这儿?”我没答,她已经跑向卖压缩馍的摊了。
泥泥狗还能吹响,布老虎眼睛还是黑豆,高跷队明天还得练。浚县庙会散了,太昊陵才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