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今天,我拖着那只陪伴了我三十年的旧皮箱,在韶关火车站的月台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粤北山城。六十岁那年,老伴走后,空荡荡的三居室突然大得让人心慌,女儿远嫁,儿子在北京,亲戚们各有各的忙。朋友劝我换个环境,我咬咬牙,把房子租了出去,一个人搬到了湛江。说实话,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找个暖和的地方,熬过剩下的日子。可我没料到,这哪是换城市啊,这分明是换了一种人生。
刚到湛江那天,一出火车站,那股带着咸味的海风就迎面扑来,黏糊糊的,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熬的海带汤的味道。我这辈子在韶关待了六十年,闻惯了山里的泥土气和深秋的桂花香,对海的味道完全是陌生的。可奇怪的是,这股陌生的味道竟让我莫名地安心。湛江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云朵大朵大朵地堆着,像棉花糖似的,让人想咬一口。接站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小伙子,一口带着雷州腔的普通话,见我拿着大包小包,二话不说就帮我搬上车,还笑着说:"阿叔,来湛江养老就对了,这里可是中国大陆最南端,冬天不用穿棉袄,舒服得很。"
湛江这个地方,地理上很特别,它是雷州半岛的主体,三面环海,东临南海,西揽北部湾,南边隔着琼州海峡和海南岛相望。从地图上看,它就像一条巨龙的头,伸进了南海的碧波里。来了快两年,我才慢慢弄明白,这里的空气为什么总是湿漉漉的,那是因为大海的呼吸啊。每天清晨,我习惯沿着观海长廊散步,看着朝阳从海平面慢慢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渔船在晨光里缓缓驶出港湾,那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美。住在韶关时,我也有晨练的习惯,可那是沿着江边,听着江水哗哗地流,看着两岸青山相对出。两种美,一个是山的厚重,一个是海的辽阔,各有各的味道,可对于六十岁的我来说,海的开阔似乎更能包容一个人的孤独。
要说湛江最让我惊艳的地方,那一定是湖光岩。第一次去时,我站在玛珥湖边,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湖就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大地上,湖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据说这湖是16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水深四百多米,湖底沉积层记录了十几万年的气候变化,是地球演变的"天然年鉴"。我当时就想,我这六十年的心事搁在这儿,连个涟漪都算不上。湖边有座楞严寺,建在火山岩壁上,香火不算旺,但那份清幽劲儿特别适合我这个年纪的人。我常在那儿坐一个下午,听和尚敲木鱼,看湖面上偶尔飞过的白鹭,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被湖风吹散了一样,轻飘飘的,舒服极了。
说到吃的,湛江简直是我的天堂。在韶关住了六十年,我爱吃山珍,可到了湛江,我彻底被海鲜征服了。这里的炭烤生蚝,蒜蓉的、原味的,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还有沙虫粥,第一次听名字我还有点发怵,可一尝之下,那个鲜甜啊,简直没法形容。我住在霞山区,楼下就有个菜市场,每天清晨,渔民们把刚打上来的鱼虾摆在地上卖,活蹦乱跳的,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我现在学会了做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还跟隔壁的阿婆学了做门鳝干,油炸后金黄酥脆,下酒最好。在韶关时,我一个人的饭总是凑合,现在倒好,每天变着花样给自己做吃的,邻居们都笑我,说我是个"老饕"。
这一年多,我还去了不少地方。坐了红嘴鸥游船,看了十里军港,那气势,真叫人热血沸腾。去了特呈岛,在那片三千亩的红树林里划船,看白鹭在头顶飞过,看招潮蟹在泥滩上横着走。还去了中国大陆最南端的滘尾角灯塔,站在北纬20°13′14"的刻度线上,看琼州海峡和北部湾的海水在这里交汇,浪花相拥,当地人管这叫"接吻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那些遗憾和失落,都被这海浪冲走了,剩下的,只有对生活的感激。
说真的,六十岁那年,我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剩下的不过是等日子。可搬到湛江后,我才发现,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这里有山城没有的大海,有暖得让人想一直活下去的冬天,有吃不完的海鲜,有听不够的海浪声。这里的人说话大声,性子直爽,可对人真诚得让你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交了几个朋友,都是退休后搬来的,有从东北来的,有从四川来的,大家凑在一起,钓鱼、散步、喝茶、打牌,日子过得比上班时还充实。
韶关是我的根,那里有我的青春,有我大半辈子的记忆。可湛江给了我第二个人生,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在海边的、慢悠悠的人生。如果你也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你也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了,不妨来湛江看看。不为别的,就为在金沙湾的沙滩上发一天呆,就为在赤坎老街的骑楼下喝一碗五块钱的糖水,就为在湖光岩的湖边看一次日落。你会发现,换一座城市,真的就是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