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当中文导游，金惠英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带了五年团，见过各种出手阔绰的中国游客。有人送她进口巧克力，有人给她塞人民币当小费，有人在特产商店一次刷卡几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有一件事，她说起来，眼眶还是红了。

那是去年秋天，她带了一个从上海来的商务团。团里七八个人，穿着体面，谈吐不凡，一路上对她客客气气，小费给得也大方。她以为这会是一个轻松的团。

直到第四天，在开城的午餐时间。

那顿饭安排在一家涉外餐厅，提供的是朝鲜特色的铜碗套餐，九个小铜碗盛着不同的泡菜、小菜和米饭，是当地招待贵客的标准。菜量不大，但对于朝鲜本地人来说，这已经是很体面的一餐了。

团里一个姓孙的老板看了看桌上的菜，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盒自热火锅，打开盖子加热。浓郁的牛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

金惠英还没反应过来，孙老板又把自热火锅里的几片午餐肉挑出来，扔在了桌上。

“这什么东西，难吃。”他嘟囔了一句。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从包里掏出零食、火腿肠、卤蛋，铜碗套餐被推到一边，几乎没人动。

金惠英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她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抖。

“我不是怪他们不爱吃我们的饭。”她低着头说，“我是心疼那些菜。那一顿饭，够我们一家人吃一礼拜。”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堵的话：“更让我难受的是，他们扔掉东西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好像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饭后，孙老板随手把自热火锅的包装盒扔在桌上，里面还剩大半盒没吃完。金惠英去收拾的时候，发现那盒午餐肉只咬了一口。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那盒没吃完的午餐肉用纸巾包好，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知道不该拿客人剩下的东西。”她眼圈红了，“但我想到家里的弟弟，他今年才十二岁，从来没吃过肉罐头。”

她跟我说，她见过很多有钱的中国游客，买几千块的安宫牛黄丸像买白菜，住最贵的酒店，吃自带的进口零食。她从不嫉妒，因为那是别人的生活。

“但你们能不能……当着我们的面，不要浪费？”她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你们扔掉的东西，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看见那些东西被扔在地上，我真的……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她说完就后悔了，赶紧向我道歉，说这些话不该对客人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自热火锅，那盒咬了一口的午餐肉，还有她小心翼翼把食物包进纸巾里的手。

有些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垃圾，对另一些人来说，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奢侈。

而我们最大的残忍，不是拥有得比他们多，而是我们拥有得太容易，以至于忘记了，那些随手丢弃的东西，可能是别人一生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