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美
福建光泽县神山景区的千亩梨花开得正盛,似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雪野。粗壮的枝干隐在和煦的日光下,本就稀疏的叶片也不争不抢,满眼都只剩那白得发亮的花影。走到树下近观,花瓣薄软轻盈,不必等风吹,时间一到便簌簌往下坠。清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发间、衣角都抹过淡淡的梨韵。
梨园四周,茶山顺着坡势层层叠叠地铺展着,新芽油绿鲜嫩,像刚打了层膜。风掠过枝头,茶香与花香交织,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眼前这片春光,让我想起儿时的老家,想起那片梨园,那座茶山,还有那户从四川迁来安家的人。
老家的屋子依山而建,屋后没有庭院,只有一道窄窄的过水沟,山野便成了我童年最常去的乐园。村后的山林归村集体所有,常年闲置,后来被一户外来人家租用。次年,梯田式的茶丛顺着坡势错落生长,那便是租地的人种下的。
村里人对那户人家心存顾虑,他们是从遥远的四川而来,本地人对他们并不了解,总叮嘱孩子们不要靠近。可年少无所畏惧,清明茶芽初绽时,我和伙伴们就偷偷上了山,将茶叶采摘回家。父母见状不仅严肃责备,还带着我们到那户人家登门道歉。没想到邻居非但没有为难,反而安抚我们,说就当是雇我们帮忙采茶,还要结算工钱。那份善意,一下化开了村里人与那户人家的生疏。
除了茶山,他们还在更远处的荒坡上开出一片平地。村里人说那里原本是荒山,杂草丛生,地势高低不平,被他们一锄一镐开拓出来,种下了上百棵梨树。不过两年时光,梨树便迎来花期,雪白的花朵缀满枝头,素净而明亮,成了村里最引人注目的风景。那户人家便邀请村里人去梨园观赏。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可爱的梨花,盛大而美好,至今难忘。
村里人常聚在一起议论那户人家。说他们拖家带口远道而来,待人做事总是格外谦和,生怕给村里人添半分麻烦,没有田地可种,便向荒山讨生活,种梨、植茶、育竹,天不亮就上山劳作,天黑透了才踏着暮色归家,一身气力全倾注在土地里。乡里人本就淳朴厚道,见他们勤快本分,原先的成见便渐渐淡去。他们缺田少地,大家便相互帮衬;茶山遭野猪侵扰,村民们一同上山驱赶;采茶时节人手不够,邻里纷纷放下自家农活搭把手。一来二往,陌生感消散了,隔阂也不见了,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慢慢成了村里的自家人。
每到梨子成熟的季节,他们并没有抢鲜拿去市场卖个好价钱,而是摘下最饱满新鲜的果实,挨家挨户送上门,只说一句“自己种的,来,尝尝鲜。”朴实的语言却藏着最真挚的感恩。那清甜的梨香,甜在舌尖,暖在心底,成了我童年里最难忘的滋味。后来梨园成林,茶山葱郁,他们不仅为村集体增添了收入,也帮乡亲们多了份增收的门路,但他们却始终谦和有礼,见人先带三分笑。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性子,恰如眼前的梨花,低调内敛,不事张扬。没有桃花的明艳惹眼,也没有油菜花的热闹喧嚣,只是安安静静地生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那年复一年的勤恳与厚道,让我读懂了最朴素的人生真谛:身在异乡并不可怕,心定了,手勤了,以真心换真心,荒山也能开出繁花,他乡也能长成故乡。
如今,不少村镇都有梨花盛放,远道而来的游人在花下驻足流连,可我心里最深的惦念,依旧是老家那上百棵梨树,那一片茶山,那些温热善良的乡人。原来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名,而是有人疼、有人帮、有善意、有牵挂的地方。
梨花簌簌飘落,落处皆是乡情。风拂花枝,清辉漫洒,这般素洁的光景,属于守护山野的乡人,属于踏春寻芳的游人,更属于每一个心怀故土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