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宏
岳阳楼景区(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陈振海摄
曾几何时,滁州被琅琊山的青黛峰峦层层环拥。千年以后,山水依旧,风光却有不同。 近年来,滁州城区生长的步伐,始终跟随山水脉络。从高空俯瞰,滁州城区的轮廓在江淮丘陵余脉间渐次清晰:西部的琅琊山如青黛横卧,为城市筑起一道天然绿色屏障;清流河如玉带穿城而过,潺潺流水串联起沿岸的人文景致与烟火日常。 新华社记者 黄博涵摄
“风雨廊亭梦已醒”——最近这句话随着古装剧《逐玉》的热播而爆火。
剧中的翩翩公子公孙鄞(李卿饰)凭这句悲情独白,让古典意象与现代情绪实现完美共振,迅速成为社交媒体时代的情感符号化表达,风行开来。
“风雨廊亭”——“风雨”与“廊亭”的相遇,会在诗词中产生巧妙的化学反应。风雨是人生的磨砺,廊亭是暂时的歇脚处。风雨之下,不必急着赶路,看见前方的亭子,可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喘口气,歇歇脚,想想来时的路,攒够前行的力气——
这一瞬间,人生的况味就全出来了。
一
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的春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岳阳楼上,凭栏远眺。湖面上风雨大作,烟波浩渺,远处的君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老人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其中一句诗是: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这位老人便是黄庭坚,北宋诗坛上与苏轼并称“苏黄”的大诗人。写这首诗的时候,他的处境可不太妙。
事情要从6年前说起。绍圣二年(1095年),黄庭坚因修史之事被政敌弹劾,贬为涪州别驾,安置在黔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彭水,当时可是正儿八经的“蛮荒之地”。
这一去就是将近6年。6年间,他从黔州又被移到戎州(今四川宜宾),辗转流离,受尽了苦楚。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投荒万死鬓毛斑”——被扔到荒僻的地方,九死一生,头发都熬白了。
崇宁元年,他终于遇赦,得以返回故乡江西分宁。途经岳阳时,他冒雨登上岳阳楼,在亭楼之上,写下了这首《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满川风雨独凭栏”——这7个字,写的是眼前景,也是心中情。湖面上的风雨是真的,但人生中的风雨又何尝不是?他独自倚着栏杆,望着湖中的君山,想起娥皇、女英的传说,说君山就像是湘妃绾结的发髻。
一个被贬了将近6年的老头儿,好不容易遇赦回家,路上还遇上下雨——换了一般人,心境的悲凉可以想见。但有意思的是,这首诗的妙处恰恰在于它的“不苦”。黄庭坚偏要“一笑”。他在前一首诗里写道:“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还没到家呢,先在这风雨中笑上一笑。
这是什么精神?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心态好”。放在古代,这叫“豁达”。
黄庭坚一生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此心归于白鸥盟”的气度。他站在岳阳楼上,任凭风吹雨打,该看风景看风景,该写诗写诗。
这份从容,比什么鸡汤都管用。
二
如果说黄庭坚的“风雨凭栏”是一个人面对风雨的孤高姿态,那么欧阳修的“醉翁亭”则是一群人共享风雨的旷达情怀。
庆历五年(1045年),欧阳修被贬为滁州知州。他贬官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结果新政失败,改革派纷纷被贬出朝廷。欧阳修一路被赶到滁州,倒也没闲着,到任之后勤于政务,把滁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年,他在琅琊山上建了一座亭子,取名为“醉翁亭”,并写下了那篇千古名文《醉翁亭记》。开篇便是:“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这篇文章里最著名的句子,莫过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欧阳修说自己“饮少辄醉”,年纪又大,所以自号“醉翁”。但他真正醉的不是酒,而是山水。
他在这座亭子里,与滁州的百姓一同游玩,一同饮酒,一同享受山水之乐。文中写四季景色:“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春夏秋冬,各有其美。
那么“风雨”在哪里呢?文章里有一句:“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这“四时之景”里,自然包括了风雨。欧阳修的意思是,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春天还是冬天,山间的景色各有各的妙处,关键是有没有心境去欣赏。
黄庭坚在岳阳楼上“独凭栏”,是孤独;欧阳修在醉翁亭中“与客来饮”,是热闹。一个面对“满川风雨”,还能“一笑”,一个是被贬滁州,还能享受“山水之乐”。
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襟,正是宋代文人的风骨。
三
古人说“亭者,停也”,既是形声,又是会意。你停下来,才能看见风景;你停下来,才能想明白事情。
南宋诗人张镃有一首《过下黄村》,写得颇为耐人寻味:“山腰窄径通亭子,亭子高头望远山。”这两句诗看似平淡,却道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路走到山腰,有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亭子;只有拐进去,走到亭子前,再登上去,才能望见远处的山。如果只顾埋头赶路,错过小径,也就错过了亭子里的风景。
张镃是南宋名将张俊的曾孙,出身显贵,一生倒没受过大苦,但他对“亭”的理解却格外通透。他还写过一首《立秋后一日题采石矶》,其中有句:“倚亭闲看水东流。”一个“闲”字,道尽了亭中人的心境——不是赶路的急切,而是停下来的从容。
南宋诗人梁知录也有一首《廊然亭》,其中两句:“胡床坐久景方见,诗句评多味最长。”这道尽古人“慢生活”的精髓。诗人往亭子里一坐,坐了大半天,才发现眼前的景色“方见”——“方见”二字妙,意思是刚开始没看见,坐久了才真正看进去。
这大概就是廊亭的魅力所在。它不是让你匆匆路过的,它是让你“停”下来的。
《周易》有言:“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雷交加,象征着艰难困苦;而君子在这种时候,恰恰要“经纶”自己的心志,从容应对。这就是中国文人的传统:风雨可以打湿衣衫,但打不湿心志。
这就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智慧:风雨来了,不必慌张;亭子虽小,足以容身。在亭中站一站,歇一歇,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你会发现,那些风雨,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而那句“风雨廊亭梦已醒”,说到底,是一个在亭中避雨小憩的人,打了个盹、做了个梦,醒来后雨停了、云开了,拍拍衣裳继续赶路。
梦醒了没关系,天亮了,路还在脚下。
——这不正是廊亭的妙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