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拍军人绝对不行。拍普通人的时候，最好先打个招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团的朝鲜导游郑美香，在从新义州开往平壤的火车上，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提醒一件小事。团里大部分人没当回事，有人甚至嘀咕了一句：“拍个照还要打招呼，至于吗？”

郑美香没有再解释，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直到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们在大同江边散步，江边有个卖烤玉米的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根玉米，用报纸盖着防灰。阳光打在她脸上，那个画面太有质感了，像一幅油画。

团里一个姓林的大姐，举着手机就拍了。

没打招呼。没问可不可以。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对着老人的脸，咔擦了好几张。

老妇人抬起头，愣住了。她没有愤怒，没有阻止，而是迅速低下头，用手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郑美香冲过去，蹲在老妇人身边，用朝鲜语说了几句什么。老妇人连连点头，眼眶红了，但还是挤出一个笑，朝我们这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郑美香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把林大姐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林大姐回来后，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在酒店，我忍不住问郑美香：“白天你跟那个老人说了什么？”

郑美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整夜没睡着的话。

“她求我不要举报你们。”

“举报？”我愣住了。

郑美香告诉我，在朝鲜，普通人是不能随便被外国人拍照的。如果被拍的照片流出，或者被人举报，那个被拍的人会被叫去调查。

“她怕你们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她怕被人看到。她更怕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去举报她。她说她只是卖玉米的，不想惹任何麻烦。”

“所以她遮住脸？”

“她不是生气，”郑美香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害怕。她怕一张照片毁了她全家。”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反复叮嘱“拍照要打招呼”。

不是因为她想保护游客不被当地人讨厌。是因为她想保护那些当地人，不被一张照片拖进深渊。

“你知道吗，”郑美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带团的这四年，每次提醒客人拍照要打招呼，都会有人嫌我烦。他们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管太多。”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你们不知道，你们随手拍的一张照片，对我们这边的人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

“那个卖玉米的阿姨，她家还有个上中学的儿子。如果她被叫去调查，儿子在学校也会受影响。她怕的不是自己，是她儿子。”

她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你们过几天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妇人缩成一团的样子，想她挤出来的那个笑，想她说“没事”时发抖的声音。

她怕的，不是被拍。她怕的，是那个按下快门的人走后，留下来的烂摊子，全都要她自己收拾。

而我们这些举着手机的人，拍完就走了。甚至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