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亩梨花入梦来
□杨稳定
春风初渡峨嵋岭,便为运城泓芝驿的万亩梨园披上了一袭永不消融的春雪。驱车沿运稷路北行,才转过一道青黛色的坡崖,眼前的光景便骤然铺开——那无边无际的白,从田埂间漫过新抽的麦芽,一路攀到岭头的古柏下;从粉墙黛瓦的村落绕过,径直漫向云蒸霞蔚的天际。人间烟火与漫天花雪在此温柔相拥,恍惚间已踏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清梦,连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都怕惊散了这天地间的留白。
登临咏梨台极目远眺,三万亩梨花如千层浪涛奔涌而来,又似万匹云絮倾泻而下。黄土高原特有的赭色脊梁,被这素净的白轻轻覆盖,少了几分沟壑纵横的粗犷,多了几许烟雨江南的温婉。枝头的梨花攒三聚五,挨挨挤挤地织成素锦,五片花瓣莹白如玉,仿佛是初春的晨露凝结而成,嫩黄的花蕊缀在其间,像绣娘遗落的金丝线。风过时,细碎的花瓣便簌簌飘落,有的沾在发间与鬓角缠绵,有的落上衣衫化作流动的暗香,连脚下的泥土都浸着清芬,步步生花,步步含香。它从不用桃红的艳丽争春,也不必借杏粉的娇媚夺艳,只以一身清白,将河东大地的春天写得清雅至极,宛如宣纸上游走的淡墨,留白处皆是诗意。
漫步王过村的梨园小径,老梨树的枝干如虬龙般苍劲,皴裂的树皮刻着岁月的年轮,却在枝桠顶端爆出团团新花,恍若老者银丝间簪着的玉簪,让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蓬勃在此相映成趣。梨农们戴着草帽穿梭花间,手持缠着软布的长杆细心授粉,指尖轻触处,是对秋来枝头坠满金果的期盼。泥土的温润混着梨花的清冽,在空气里酿成了甘醇的蜜,引得蜂蝶成群而来,翅尖沾着的花粉,成了春天最灵动的信使。游人举着相机追逐光影,想把这纯白定格成永恒;孩童们提着竹篮捡拾落英,笑声惊起几只栖在花枝的麻雀,翅尖扫过花瓣,又带起一阵花雨。细碎的笑语随花瓣一同飞扬,为这片宁静的花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
风过梨园,花浪便顺着地势起伏,如平地涌起的雪涛,暗香在浪尖上浮动,似有若无地缠上衣襟。阳光穿过疏朗的花枝,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将碎金与素白揉作一团。抬眼望去,天是洗过的蓝,云是蓬松的白,天地间只剩这片纯粹的白在流淌,洗去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浮躁。这一刻,不必在诗卷中寻“梨花院落溶溶月”的意境,不必在画轴里觅“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身在泓芝驿,便已站在画中央。梨花不语,却以万顷芳华,诉说着黄土高原藏在沟壑里的温柔,承载着酥梨之乡从春到秋的沉甸甸的希望。
暮色渐临,夕阳为花枝染上淡淡的金辉,花海在暮色中愈发朦胧,恍若浸在牛乳里的玉。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与花雾交融成一片暖白,连归巢的鸟雀都放慢了翅膀,似怕惊扰了这黄昏的静美。转身离去时,衣襟上仍缠着梨香,心头却萦绕着这片洗尽铅华的纯白。原来世间至美从不在灯红酒绿的繁华,而在这泓芝驿的春风里——在万亩梨花悄然绽放的清梦中,干净得像初生的月光,澄澈得如孩童的眼眸,岁岁年年,总在这岭上与人间如约相逢。
作者:杨稳定
责编:张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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