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连山西端的褶皱里,榆林河从天山积雪中奔涌而出,切出一道深邃的河谷。两岸山岩裸露,草木稀疏,唯有在石包城这一带,河谷豁然开朗,形成一片难得的高山盆地。就在盆地中央一座孤立的山岗上,一座古城已经矗立了将近两千年。石包城,甘肃境内唯一保存至今的石砌城堡,一处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军事要塞。
(1)
从瓜州向南,汽车在戈壁滩上颠簸前行约八十公里,地势逐渐抬高,祁连山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当榆林河的轰鸣声隐约可闻时,石包城便近了。这座古城坐落在高出河床约五十米的山岗上,东临小河,南濒草滩,西涉沼泽,北靠山丘,四面或为绝壁,或为深壕,地势之险要,堪称天赐的军事堡垒。
清人编修的《重修肃州新志》中这样记载石包城:“路通青海,高峻险厄,比于铁峡金墉,登临极望,洵足雄视边徼。”寥寥数语,道尽了这座古城的战略价值与雄浑气象。站在城墙上向南眺望,海拔五千余米的大雪山主峰银装素裹,直插云霄;向北俯瞰,榆林河谷蜿蜒如带,绿洲与戈壁交错,一直延伸到瓜沙腹地。从南面青海高原翻越祁连山的商旅和军队,必须经由龚岔口进入石包城盆地,才能继续北进河西走廊。石包城正扼守在这条孔道的咽喉之上。
自汉代起,中原王朝就意识到这条通道的战略意义。据《肃北县志》记载,在石包城盆地周边的红井口、乌兰格奴、东沟口、水峡口等沟口处,至今仍断断续续分布着汉代修筑的塞墙遗址。这些墙体用石块、黏土和红柳枝分层垒筑,沿山腰东西走向,绵延约八十公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外围防御体系。
石包城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它全部用石头垒砌而成——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当地流传着一个有趣的解释:这座城最初叫“砲城”,繁体字的“砲”与“石”形近,世代口耳相传,便误读为“石包城”。这个说法虽未见于正史,却颇有道理——因为它确实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军事“砲城”。
城堡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约144米,南北宽约77米。墙体用就地取材的片麻岩和花岗岩块石垒砌,基宽3至5米,残高6至9米,四角设有方形角墩,北墙筑有马面,南面开门,城外环绕着宽约20米、深约1.5至2米的护城壕。整座城堡依山就势,将瞭望塔、演兵场、点将台、护城壕巧妙地融为一体,体现了古代军事建筑的高超智慧。
(2)
细察城墙,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时代修缮的痕迹。最外层的石块包裹严整厚重,应为后期加固;内层墙体则以土坯夹草层垒筑,形制更为古老。考古学家据此判断,石包城始建于东汉至魏晋时期,历经隋、唐、五代、西夏、元、明、清各代不断修补沿用。一座城池,跨越十几个朝代,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西北边疆史。
城内的布局同样井然有序。现存石砌房屋遗址二十余处,中心位置有一座佛塔基址,残存的墙面上还保留着壁画痕迹,经鉴定下层为魏晋时期作品,上层为元代作品。城门东侧有一处夯土高台,民间传说是点将台;城北的山岗上开辟出一片边长约六七十米的平地,应是当年的演兵校场。
石包城在史籍中还有一个名字——雍归镇。
唐代,河西走廊设置了豆卢军、墨离军等军事力量,同时在祁连山北麓设立了一系列军镇,以防御吐蕃、回鹘等游牧民族的北侵。雍归镇与子亭镇(党城遗址)、新乡镇(石板墩古城)并列为瓜沙南部的三大边塞重镇。《西征小记》中记载:“雍归镇隶瓜州,当南山之要冲,为瓜州之屏藩。”归义军时期,曹氏对雍归镇的驻守尤为重视,有“非亲不能膺其重寄也”之说。
敦煌学家向达先生考证后明确指出,雍归镇“当南山之冲要,为瓜沙之屏藩”。敦煌遗书中还记载了雍归镇将阴琛与回鹘交战的史实,可见这座石城在唐宋之际,始终是中原王朝与西北游牧势力拉锯的前沿。
元代,榆林窟的一则题记透露了石包城的境况:“雍归城,城池石壁,开山四塞,无有人耕种入粮。”城池虽未废弃,但周边的农田已经荒芜。到明清时期,随着中央王朝对西北边疆经略的深入,石包城再次被纳入防御体系,清代文献将其列为柳沟卫(今瓜州东部)六景之一,工部侍郎马尔泰曾赋诗赞叹:“翠壁崚嶒接玉霄,岩城竖起自何朝。”
(3)
在民间,石包城还有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名字——寒江关。
当地牧民世代相传,这里就是唐代女将樊梨花的城堡。故事的情节与演义小说大致相同:薛丁山路经寒江关,被樊梨花三次围困逼婚,薛丁山先是应允,后又三次休弃。直到薛丁山在白虎关受阻,不得不三请樊梨花,夫妻才最终和解,一同西征收复西域。
这个传说虽不见于正史,却为这座冷峻的石头城增添了一抹温情色彩。民间传说往往是历史记忆的另一种载体——它或许暗示着,在唐代,确实有一位能征善战的女性的身影曾出现在这座城堡中,或者,它寄托着边塞军民对和平与爱情的朴素向往。
1932年,昌马大地震爆发,震级达到7.6级。地处震源中心的石包城,却岿然不动。千百年来,榆林河的山洪无数次冲刷着河谷,两岸的泥土被裹挟而去,独有这座石城安然无恙。
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是最忠实的史官。石包城用它的存在告诉我们:在这条丝绸古道上,不仅有驼铃声声的商贸往来,也有刀光剑影的军事对峙;不仅有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交融,也有各民族共同书写的历史篇章。
2003年,石包城遗址被列为甘肃省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酒泉市人民政府正式公布了石包城军事要塞的保护范围。这座沉默了千年的石头城堡,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和重视。
站在石包城残存的城墙上,抚摸那些被风雨侵蚀千年的石块,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汉代的戍卒在这里瞭望烽火,唐代的士兵在这里操练呐喊,归义军的旗帜在这里迎风飘扬……一重又一重的历史,像城墙一层一层的石块,叠压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古城沉甸甸的分量。
山不动,城不动。石包城还将继续守望下去,守望着祁连雪峰,守望着榆林河水,也守望着那条横贯东西的文明通道。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