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我随团从丹东坐火车进入朝鲜。四天的行程,朝方派了一位年轻的女导游全程陪同。她叫英姬,二十六岁,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毕业,做导游刚满一年。
英姬长得很清秀,梳着马尾辫,穿一件藏蓝色的套裙,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她的中文流利得让人惊讶,不仅语法准确,连“得了吧”“可不是嘛”这类口语都运用自如。她说她学中文三年,最喜欢听中国广播、看中国电视剧。
出发前,团里一位大连大姐塞给她一袋达利园蛋黄派。英姬接过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但很快藏好了。那袋蛋黄派她一直没拆,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背的旧帆布包里,拉链拉好,像装着一件珍宝。
行程第三天,大巴行驶在平壤去开城的路上。窗外是大片枯黄的稻田,偶尔有牛车慢悠悠经过,路边的孩子们看见大巴车会兴奋地挥手。团里的大姐们开始闲聊,拿出手机翻看在国内拍的照片。有人翻到北京国贸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英姬刚好坐在旁边,视线不自觉地被屏幕吸引住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张开,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姐看出她的好奇,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北京。”
英姬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接一张——三里屯的商圈、上海陆家嘴的天际线、成都春熙路的人潮、普通居民小区的楼下停满的私家车。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个商场……只是中国最普通的?”她指着照片里一座购物中心,声音很轻。
“对啊,就是个普通的万达广场,全国有好几百个呢。”大姐随口答道。
英姬的手指停住了。她又翻到一张照片:晚高峰时北京东三环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河。“这些车……都是私人的吗?”
“大部分是吧,普通老百姓开的。”
她没有再问。把手机还给大姐后,她转头望向窗外,一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巴车里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团里有人小声说:“她是不是被刺激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平壤西山饭店。晚饭后,英姬敲了我的房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房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好,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我让她进来坐下。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紧张的学生。
“你们在中国……真的可以随便去任何城市吗?不用打申请报告?”
我愣了一下,告诉她是的,在中国,公民凭身份证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城市,不需要任何审批。她听完,眼神暗了一下,又问:“那你们上网……真的没有任何限制吗?什么网站都能上?”
我想了想,说有一些法律法规的限制,但绝大多数内容都是开放的,普通人上网查资料、看视频、社交,没有障碍。
她听完这句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住没掉下来。
“我们的教科书上说,中国人和我们过着一样的生活,是一样的制度,一样的幸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学了三年中文,我以为我了解中国。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们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可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可以买得起车,可以在那么亮的商场里逛街……”
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连去隔壁黄海北道看我姨妈,都要申请通行证。我上网只能看我们国内的网站,外面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全世界都和我们差不多……原来不是的。”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学了三年中文、每天在游客面前保持专业微笑的朝鲜姑娘,在一个异国游客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她的眼泪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悲哀——她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别人编织的剧本里,而那个剧本,和真实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袋达利园蛋黄派,她后来一直没舍得吃。临走那天,她把蛋黄派塞进背包最里层,说要带回去给妹妹尝尝。“妹妹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她笑了笑,眼眶又红了,“她今年十四岁,她说她长大了也想当导游,想亲眼看看中国。”
火车离开平壤站的时候,英姬站在站台上挥手,脸上挂着那个标准化的微笑。但我知道,那个微笑的背后,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袋蛋黄派不值几个钱,可它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一个姑娘红了眼眶。有些真相不需要刻意揭露,几张照片、一段对话,就足以让三十年精心维护的谎言,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