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一个南方游客在北京的胡同里迷了路,拉住一位晨练的大爷问:“南锣鼓巷怎么走?”
大爷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先往东走两百米,到路口往北一拐就到了。”
南方游客愣在原地:“东?哪边是东?是我的左手边还是右手边?”最后还是默默掏出了手机导航……
而在山城重庆,当一个北方游客问路时,得到的回答则是:“先往前走,看到那个火锅店左拐,右手边那个坡爬上去就是了。”
北方游客同样一脸懵:“你就告诉我到底是朝哪个方向不行吗……”
南北方人的鸡同鸭讲,并不全是刻板印象,学界早有验证。有研究分别招募了35名南方人和北方人,让他们完成三个空间导航任务。结果发现,北方受试者在需要环境中心参照系的路线回溯任务中表现更好,南方受试者在路线重走任务中使用自我中心参照系具备更大优势[1]。所以,南北方人在认路这件事上,脑回路确实不一样。
北方人口中的“东南西北”属于环境中心参照系,通常以外部地表或环境特征作为参照物,例如太阳、北极星,又或者仅仅是一座高大的建筑。
这种绝对坐标系的优势在于坐标轴是锚定的,方向不会随着观察者自身位置的变化而改变,不管你原地自转90度还是180度,北方永远都在那里,就像开了上帝视角似的[1]。
人类和很多昼行性动物一样,会根据太阳来识别方位,在太阳可见的情况下,人们的指向能力会更好[2] / 图虫创意
而南方人口中的“前后左右”则是自我中心参照系,坐标轴长在你身上,你转个身,所谓的前方就变了,这种坐标系极度依赖观察者的朝向[1]。
那么,这种空间认知逻辑差异是怎么形成的呢?咱们得从老祖宗住的地方说起。
北方地区拥有全国最大、最连片的平原,华北平原面积约30万平方公里[3],东北平原面积约35万平方公里[4],因而给人以地势平坦开阔的印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眼望去便是太阳东升西落,远处的地标也清晰可见,固定的参照物给辨别方向提供了天然的便利,人们自然而然就会使用东南西北的绝对坐标系来定位。
反观南方,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水系极度密集。比如福建省山地、丘陵面积约占全省土地总面积的82.4%[5],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在这里生活的人们,视野经常被郁郁葱葱的山头遮挡,也很难找到什么显著的固定地标,甚至可能一整天都看不见地平线。
福州被山脉环抱,闽江穿城,形成复杂河网。受地形限制,城市只在盆地内及沿闽江口向海方向扩展[7] / 图虫创意
同时,南方地区密集的河网导致道路必须顺应河流蜿蜒分布,例如长江三角洲,河网密度可达到每平方公里6.4〜6.7公里[8]。在这里,不是太阳方位找不到,而是记住“顺着这条小溪走”或者“在那颗歪脖子树左转”更有性价比。
当然,现代人大多住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没必要再依据太阳辨识方位了,自然地理条件的影响并不明显。我们从城市规划的逻辑入手,同样很容易发现规律。
北方城市的布局多为规则的网格状,街道横平竖直,往往正对着东西南北。像北京、西安这样的城市,自古以来就是以中轴线为核心规划建造的[9],如今主要是在此基础上向四周延伸,呈现单核扩张的趋势[7]。许多地名也自带方位,例如东直门、西直门,南锣鼓巷、北锣鼓巷等,在这些地方,想分不清方向都难。
南方城市的布局就比较随性了,常常顺应水系或山势。像重庆、武汉、广州这样的城市,无法围绕单一核心生根,而是呈现出多核扩张的模式[7],街道走向飘忽不定,空间形态离散跳跃。
单是道路蜿蜒曲折也就罢了,北方人最抓狂的,是住宅小区乱七八糟的楼栋朝向。每一个初来南方生活的北方人,落地后的第一道文化冲击大概率来自租房市场:找一个南北通透的户型,怎么就那么难?在这里,死磕东南西北只会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放下对坐标体系的执念,是融入南方生活的第一课。
南方夏季湿热,通风比日照重要。广州建筑朝向宜控制在南偏东45°到南偏西15°之间,以增加迎风面积 / 图虫创意
相比起来,北方建筑普遍讲究坐北朝南[11],这同样大大提高了人们辨认方位的便利性,甚至是室内方位。
当一个南方人到北方人家里做客,听到现实世界中真的有人会说“把茶几往东边挪挪”、“醋在酱油北边”时,内心受到的震撼,想必丝毫不亚于初次踏进北方大澡堂的那个下午——大千世界的无限可能,此刻具象化为上午刚刚打过招呼的那位同学的脊背。在这堂坦诚相见的人类学公开课上,你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
如此生活三十年的北方人,在室内室外无死角的拉练之下,像加装了一个指南针插件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指出东南西北,展现出一种降维打击的优等生姿态,学渣路痴们难以望其项背。
这个时候,可能有南方人不服:我只是不习惯说东南西北,又不是不认路!辨别方位,能跟认路能力强画上等号吗?
针对这个疑问,科学研究也作出了解答——不能。有研究者分析了38个国家将近40万人的电子游戏数据,发现人们空间认知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长环境的复杂程度。
城市空间的复杂度可以使用街道网络熵值来衡量,在芝加哥这类低熵、网格状布局的城市中长大的人(类似于我国北方城市),在规则布局的关卡中表现如鱼得水;而那些在布拉格这类高熵、布局随性的城市(类似于南方的山城水乡),乃至非城市环境中长大的人,在处理复杂关卡时反而表现更出色[12]。
街道网络熵量化城市空间的复杂程度。如图,布拉格布局不规则,则值高;芝加哥呈规则的网格状,则值低 / [12]
不仅如此,在复杂地形(如乡村或高熵城市)浸淫多年的人,认路能力普遍强于生活在低熵城市的人。这是因为复杂环境会强迫人们不断进行路径规划和空间推演,空间认知能力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而横平竖直的街道虽然容易辨认东南西北,却可能因为“太好走”而让人产生依赖和惰性。
到这里,其实已经真相大白了:不是北方人比南方人更擅长认路,而是北方人在有绝对坐标系的地方,更擅长辨认东南西北。
让北方人来到没有正南正北路口的南方老城区,他们的定位系统可能就会因为找不到参照物而瘫痪;这个时候南方人则可以凭着自我中心坐标系,在复杂地形中得心应手。
同理,一个从小到大只会说前后左右的南方人,在北京生活久了,可能也会惊奇地发现:自己逐渐开始说东南西北了。
四四方方的北京城,空间结构以中轴线为核心,规划布局十分严整。在这里,辨认东南西北算不上难事 / 图虫创意
不过,这时候可能有人还有疑问: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真的不会辨认东南西北,又是什么原因呢?
答案很可能还是来自你脚下的这座城市。如果你所在的地方自然地标(如山川)常被高楼遮挡,并且你在室内活动的时间较长,那么身体坐标就会比外部坐标系更便捷高效,所以大城市的居民更倾向于使用“前后左右”的自我中心参照系[13]。
也就是说,如果你平时上学、上班生活路径两点一线,休息时间又宅在家不出门,那么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情有可原。
如果说城市化仅仅影响的是你辨认方向的方式,那么GPS导航影响的,就是你真正的认路能力了。研究发现,使用GPS导航会降低人们获取并记忆空间信息的倾向,并影响人们在脑海中构建认知地图的能力[14]。
仔细想想,每当那个温柔的女声提示你“前方路口右转”时,你是不是就不假思索地照做了?再回忆一下最近导航过的一段路,是不是已经想不起来沿途的地标了?
长期放任GPS导航接管你的自主决策,根据“用进废退”的法则,你大脑中负责空间记忆的核心机构——海马体便不再活跃。当真正需要脱离导航走路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的认路能力,已经悄悄退化了[14]。
如今GPS已成出行标配,离开导航软件几乎寸步难行。它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重塑了我们的空间认知 / 图虫创意
所以,这场南北认路大比拼没有赢家。随着城市化的加速和GPS导航软件的普及,人们的空间认知能力正面临着集体滑坡。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当南北方的孩子再次相遇,谁也不会再说“那边是东”“这边是西”,大家不语,只是一起掏出手机,追随着导航软件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蓝色光标。
算法面前,南北平等,人人平等。
参考消息:
[1]宋晓蕾, 李宜倩, & 张凯歌. (2024). 虚拟环境中大尺度空间定向能力的地域差异.心理学报,56(1), 1.
[2]Jang, H., Boesch, C., Mundry, R., Kandza, V., & Janmaat, K. R. L. (2019). Sun, age and test location affect spatial orientation in human foragers in rainforests.Proceedings. Biological sciences,286(1907), 20190934. https://doi.org/10.1098/rspb.2019.0934
[3]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2007).华北平原.http://www.igsnrr.cas.cn/cbkx/kpyd/zgdl/cndm/202009/t20200910_5692360.html
[4]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2007).东北平原.https://igsnrr.cas.cn/cbkx/kpyd/zgdl/cndm/202009/t20200910_5692361.html
[5]福建省统计局.(2026,Mar 11).基本省情.https://tjj.fujian.gov.cn/tongjinianjian/dz06/html/0100c.htm?eqid=b2680716000085120000000664358c24
[6]福建省人民政府.(2026,Mar 11).2024年福州自然地理情况.https://www.fuzhou.gov.cn/zgfzzt/zjrc/zrdl/202509/t20250925_5083000.htm
[7]Yin, C., Meng, F., Yang, X., Yang, F., Fu, P., Yao, G., & Chen, R. (2022). Spatio-temporal evolution of urban built-up areas and analysis of driving factors—A comparison of typical cities in north and south China.Land Use Policy,117, 106114.
[8]开源地理空间基金会中文分会.(2016).中国河网密度分布呈现出的区域差异性.https://osgeo.cn/post/c9d15/
[9]刘剑刚.(2023).从景山到钟鼓楼:北京中轴线北段的形成与演进.北京规划建设,(05),67-71.
[10]广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2020).广州地区居住建筑自然通风设计导则.https://zfcj.gz.gov.cn/zjyw/kjsj/jzjnylsjz/content/post_5753527.html
[11]陈春红.(2021).何为“坐北”,缘何“朝南”?——中国传统建筑“坐北朝南”制度探源.(eds.)2021年工业建筑学术交流会论文集(下册)(pp.85-88).天津大学建筑学院;https://doi.org/10.26914/c.cnkihy.2021.045636.
[12]Coutrot, A., Manley, E., Goodroe, S., Gahnstrom, C., Filomena, G., Yesiltepe, D., ... & Spiers, H. J. (2022). Entropy of city street networks linked to future spatial navigation ability.Nature,604(7904), 104-110.
[13]Marghetis, T., Ortega, A. V., & Holmes, K. J. (2024). Ecological relativity of spatial cognition: Humans think about space egocentrically in urban environments. InProceedings of the Annual Meeting of the Cognitive Science Society(Vol. 46).
[14]Dahmani, L., & Bohbot, V. D. (2020). Habitual use of GPS negatively impacts spatial memory during self-guided navigation.Scientific reports,10(1), 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