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刚在涪江面吹起涟漪，安卅的中华木绣球便收到了讯号。它们不开在枝头，是从冬天直接开进了春天——那团团簇簇的洁白花球，沉甸甸地垂在墨绿的叶间，不像绽放，倒像是昨夜一场未化的春雪，不小心遗落在了人间。
走近了看，才知这“雪”是有骨气的。江南的绣球是藤蔓的、柔媚的，需倚着粉墙黛瓦才成画；这里的木绣球却是一株株独立的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带着蜀地特有的沉稳与大气。那花球便缀在这样的枝上，一朵挨着一朵，结成一片流动的云海。花是初开时淡淡的绿，像裹着薄薄的翡翠壳子；盛时便转为无瑕的雪白，团团如盖，压得枝条微微弯下谦逊的弧度。风来时，整片花海泛起柔和的波浪，却没有一片花瓣轻易离枝——它们抱得那样紧，像是千百只玉蝶敛翅歇在一处，守着一个共同的、静默的约定。
最妙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与叶，滤成了朦胧的、泛着微绿的光晕，洒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空气里有清冽的甜香，不浓，似有还无，却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享受。偶有花瓣终于辞别枝头，旋舞着落下，那姿态也是从容的、缓慢的，仿佛连飘零都带着木绣球特有的端庄。树下已积了浅浅一层白，却并不叫人感伤，倒像是给大地铺了张素雅的宣纸，等着谁来题一首无字的诗。
这花是懂得绵州性情的。不似牡丹倾国倾城，不似桃李争喧闹春，它只是静静地、郑重地开满一树，将一种内敛的繁华写到极致。看花的老人说，这木绣球在安卅生了根，便有了这方水土的性子：耐得寂寞，也担得起绚烂；不争一时之艳，却能把整个春天都挽留在自己沉静的花团里。
离去时回首，暮色正为那片“春雪”染上淡淡的金边。忽然觉得，那不只是花，是绵州春天里最宁静的告白——将所有的热烈与芬芳，都收敛成一颗颗素白的心，悬在枝头，不言不语，却已道尽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