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白马县”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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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两个地方,成为众多人心目中的圣地。

一个是“山西大槐树”,另一个是“山东白马县”。

山西大槐树,对山河四省除山西省之外的另外三省的人,其他还包括安徽、江苏等等多个省份的人来说,是列祖列宗口口相传魂牵梦绕的祖源地。

共同的记忆,大致都来源于明初大移民。

问题来了:中原地区怎么一下子缺了这么多人口,需要从山西一带不断迁移过来?中原人去哪里了?

答案是,去南方了。

南方人也有乡愁。

在很多南方人的心目中,在岭南两广地区的人心目中,尤其是南宁一带的人心目中的“大槐树”,就是“山东白马县”。

白马县,是另一个移民心目中魂牵梦绕的祖源地。

这波移民主要发生在大宋时期,那时有一批中原人搬迁到两广云贵那边去了。客观上,中原人就少了,再加上蒙元对中原人的杀戮与极端统治,以及元末明初起义军与元朝大军的连番征战,导致中原人口进一步减少。以至于到了明朝时,中原肥沃的大地上,居然出现了耕种人口不足的情况。而山西一带则因为战祸较少,相对出现了人口过剩的情况,于是人口大迁徙就发生了。“大槐树老鸹窝”就成了典型叙事。

可是,“大槐树”与“老鸹窝”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山西洪洞县。而“白马县”,却现今不存?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为大家捋一下。

确实有很多南宁一带的朋友,声称自己的祖先是山东白马县人,是宋朝大将狄青南下的移民,说自己是山东人,甚至信誓旦旦地拿出族谱,白纸黑字证明自己就是山东白马县人。

他们的说法可能对,也可能是错的,或者是部分是对的。

首先,狄青南征史有其事。

北宋时期,西南傥犹州(现扶绥县)蛮人领袖侬智高,起兵反宋,于皇祐四年(1052年)四月,攻破邕州(现南宁市),俘虏邕州知州陈珙等官员,建立“大南国”,年号“启历”。

侬智高以邕州为据点,四处征伐,横州(现横县)、贵州(现贵县)、龚州(现平南县)、藤州(现藤县)、梧州、端州(现肇庆)等9地先后失陷。侬军进一步包围广州城,造成岭外一带骚动不安。在端州,知州丁宝臣惊魂落魄,不顾州城,仓皇逃命。王安石为丁氏写墓志铭时说他曾“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

侬智高近乎所向披靡的进军,令朝廷坐不住了。于是,皇帝宋仁宗赵祯任命了枢密院副史狄青为征南节度使,统领二十万大军,从京都日夜兼程南下镇压起义。

宋军的先锋即赫赫有名的杨家将传人杨文广(《宋史·杨文广传》)和孙节。

尽管《杨家府演义》里的杨文广英雄无敌,但现实中身为宋军先锋的杨文广却不是这样的。在桂州(桂林)一带,宋军与侬家军相遇,并展开交锋,战斗十分激烈。结果,宋军受创,杨文广被困得脱。

随后,狄青率领的大军正式抵达,并与桂州知州余靖及先前负责讨伐的广南东、西路安抚使孙沔的军队会师。

狄青何许人也,他是北宋一朝第一战将,治军严厉,能打胜仗。为了统一军纪,狄青斩了擅自攻击侬智高的败将陈曙等三十二人,“诸将股栗,莫敢仰视。”

紧接着,狄青率领大军与侬智高的主力在归仁铺展开决战,发生了史上有名的“归仁铺之役”。至于结果,不言而喻,宋军大胜。这个过程中,也存在牺牲,宋军先锋大将孙节就战死于此战。

看过《太平年》的朋友,都知道剧集讲的是“纳土归宋”的故事。狄青平南的故事,刚好也是平定蛮夷,很符合“纳土归宋”的政策线。因此,一批狄青所率领的部属,就此被安置在了侬智高所谓的“大南国”境内,成为了安边绥靖的军屯的一部分,“戍边屯垦”。

这些士兵是哪来的呢?

按照现在南宁一带人讲平话的人的记忆及族谱记载,大都说是来自山东白马县,甚至还有更细致的族谱写道是山东青州府白马苑,或者写作白马驿的。

但实际上狄青并没有去过山东青州府。狄青早年活跃在与西夏战斗的前线,一直在对付李元昊对大宋的威胁。从政受到重用以后,活动轨迹也多在陕西、四川、河北一带,并没有去过山东青州。

前往讨伐侬智高之时,狄青时任马军副都指挥使。在这之前,他还担任过步军副都指挥使。古时,骑兵对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比步兵更为重要。他在军中的地位,重要性可见一斑。狄青也是北宋中后期唯一一位从士兵阶层崛起、最终官至枢密使(最高军事长官)的将领,不愧是北宋第一猛将,连曹斌、李继隆、杨业等都要为之拜倒。

身为朝廷命官,狄青前往讨逆的军队自然以中央军为主。而北宋的首都是开封。北宋的核心统治区为“四京之地”,包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北京大名府(大名)。而宋廷的中央军,主要也来源于“四京之地”。

所以,狄青留下的“戍边”的将士,主要都来源于“四京之地”的人。至于青州兵,历来有名,大宋武卫军中的确存有一支青州兵,但人数在军队总人数中并不占有优势。而且,跟随狄青南下参与平叛了,这支青州兵层级底下,没有产生将领级的人物,也就不太为人所知。

跟随狄青镇压侬智高的余靖倒是做过青州知州,但时间是嘉祐三年(1058年),那是在平定侬智高5年后的事。在这之前,他也没到过青州。余靖也是大宋一代名臣,因敢于向朝廷进谏,他与欧阳修、王素、蔡襄,被誉为“四谏”。作为贤达,他还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合称“四贤”,相当有名气了。他是广东韶关人,古时岭南是偏远的穷乡僻壤,出个名人不容易,余靖是继唐代开元名相张九龄之后,岭南地区又一位历史文化名人,被后人称为“异代九龄”。

至于另外一位跟随狄青平叛的孙沔,倒是与青州有些关系。但是,这种关系是负面的,这孙沔好色,屡次夺人妻子,强迫她们与自己通奸。孙沔在并州(太原)担任知州时期,擅自派遣吏人、士兵往来青州(今山东益都)、麟(今陕西神木)州买卖纱、绢、纸、药物等,从中牟取暴利。孙沔还与其它州县官吏狼狈为奸,忻州(山西忻县)知县就曾派人将妓女送往并州,献给孙沔。他与青州的关系是经济往来,而且是负面,他也没有从青州募兵南下。

至于杨文广与孙节,他们老早就跟随狄青,早年一起对抗西夏,然后又一起出兵平定侬智高,现实中也与青州无关。

狄青南征所带领的青州兵也是他接手的部队,而不是他一手招募并带出来的。

那么,历史上的白马县,到底在哪里呢?

山东的青州府治内 ,从来就没有过白马县。青州,作为上古九州之一,自《尚书·禹贡》以来,就叫青州,从来没有叫做白马县。

白马县,究竟在哪里?

它,应该就在北宋的“四京之地”范围之内。

刚巧不巧,目前的河南省安阳市的滑县,境内就存在历史上的“白马县”。

滑县,在秦朝之前属于滑国,秦朝设郡县制时改名为“白马县”。它历经汉、三国、南北朝、隋、唐、宋、金、元等多个朝代,直到明朝才被撤销并入滑州。

简单说,滑县,也叫滑州,一度叫过白马县。然后又进行分治,滑州与白马县并存,分分合合。很长时间内,白马县是白马县,滑县是滑县,两者不完全相等。直到明洪武三年(1370年),才废白马县入滑州。曾经的白马县,成为了滑县的一部分。

对了,美味的道口烧鸡,就是滑县道口镇的特产。还有大名鼎鼎的瓦岗寨,也位于滑县境内。

对于宋朝人来说,他们不知道后来的白马县会被废掉,并入滑州。对于遥远的岭南人来说,他们也不知道白马会被废除。而是在口口相传的记忆中,白马县成了一个符号,被刻进了他们的记忆当中。

再有,所谓的山东省与河南省,是元朝设置了行省制之后才有的概念。在那之前,所谓的山东山西只是一个大致的地理概念。所谓的山东,指的是崤山或华山以东的地区,是一个广义的地理概念,与今天的山东省行政区划不同。

因此,“山东白马县”指的是当时太行山以东的白马县。

所以,宋朝人心目中的山东白马县,实际上是大行山以东的白马县,也就是目前河南省的滑县。

在滑县,当地确有“白马津”“白马山”的传说,而南宁郊区马村的族谱更写着:祖先因见“白马群行山上”而选址建村,与滑县“白马考”的记载奇妙呼应。原来,那些被误认为指向山东的“白马”,不过是黄河沿岸的文化符号。

滑县,再往北进入河北,在石家庄以北就是北边大辽的地盘了。狄青将精锐的中央骑兵部署在白马县一带,北可仰望辽境,随时可以北援,又近可以拱卫京师,那时的白马县可谓是要冲之地。

当狄青率军南下时,那些被留下戍边的精锐骑兵碎碎念的山东白马县,就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记忆。

就像山西大槐树一样,那里只是一个移民的集结与中转地,数量庞大的山西移民并不都住在大槐树的附近,但是大槐树还是成为了他们同样的心理坐标。山东白马县,也是如此,作为军营的集训地,它成了后来戍边将士共同的心理坐标。

只是,此山东,非彼山东。

但是,大宋王朝过去的实在过于久远,很多历史记忆逐渐变得模糊,甚至被重塑。

单论狄青平南战争,真正留下戍边的实际数量并不多,也就几千人。但是现在却有超过千万级别的操着南宁平话的人声称自己是山东人,是山东白马县后裔。这其中,存在一些历史的误会。

其实,大宋平南战争,不只是狄青这一次。中原人士的南下,也不只是跟随狄青的这一次。

在北宋中晚期,随着北方战乱(如金兵南下)和黄河水患,中原百姓随宋朝皇室向南迁移,部分人口就流入了岭南。

进入南宋以后,宋廷继续在南方用兵,例如宋神宗、哲宗时期派郭逵等将领讨伐交趾(越南北部)的叛乱,战后同样留下了部分北方士兵戍守边疆。

更早时期,早在秦汉时期,中原人口已经开始向岭南的流动了。其中,秦始皇派兵南征百越,曾谪迁中原人戍守岭南。到了汉代,又有伏波将军马援平定交趾的战争,也留下官兵屯垦。

就像大槐树是一个心理符号一样,这些或早或晚的其他中原移民,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去依附或者挂靠“山东白马县”这一心理符号,声称自己的祖上也来自这里。至于是否是事实,无人去查证,慢慢也就变成现实了。

这种依附的心理,在明清时期,乃至到了民国时期,发展得尤为强烈。在这期间,中华大地大兴修族谱或者修家谱之风。各个家族,为了给自家门庭找一个厉害的祖宗,想尽各种办法,各种攀附与挂靠,很多时候闹得啼笑皆非。

典型如袁世凯。这位民国枭雄称帝前,为了纂修《袁氏世系》,硬让谱匠把袁绍、袁崇焕认作先祖,还给袁崇焕封了“肇祖原皇帝”。结果谱刚修好,就有学者发现:袁崇焕被凌迟时全家遇难,根本无后。更打脸的是,后来出土的袁家古墓志铭显示,他们祖上其实是山西放羊的,和两位“名门祖宗”毫无瓜葛。还有孔祥熙,生硬攀附孔子,非说自己是孔门之后,令人哑然失笑。

乾隆年间,江西巡抚辅德下乡巡查时,发现一桩怪事:某村祠堂供奉的祖宗牌位上,赫然刻着商纣王宠臣费仲的名字。更荒唐的是,族老们信誓旦旦说这位奸臣是“忍辱负重的忠良”,还拿出家谱佐证——翻开泛黄的纸页,世系图从费仲一路延伸到当朝,中间竟夹杂着雷震子、哪吒等神话人物。这可不是孤例,当时江西上千部族谱里,有认董卓当先祖的,有把朱温写成开族明君的,甚至还有家族自称盘古后裔。雷震子、哪吒这种神话人物能够成为祖宗,就很离谱。但是像关索这种的虚构人物,历史上关羽并没有这么一个儿子,完全是《花关索传》里的小说家言,但是在河南邓州关营一带的《关氏族谱》里,至今依旧强硬地将花关索当成自己的祖宗,坚称自己是关索之后,这可信度自然不值一哂。

这些荒诞谱牒背后,藏着“谱匠”们的生意经。明朝落第秀才王二狗就是干这行的,他箱子里总备着几十套空白族谱模板。李家来修谱就填“陇西堂”,自称李耳后代;张家来编谱就写“清河郡望”,硬接张良的血脉。最离谱的是有户朱姓人家,花五两银子让他把朱元璋塞进家谱,王二狗大笔一挥,愣是把这家人写成建文帝流落民间的后人。靠着这套把戏,他一年能“创造”出十几个帝王将相的后裔家族。

辅德觉得这种民风实在过于离谱,到了需要国家干预的地步,于是写了一封奏折,反映给了乾隆。

乾隆帝看到辅德的奏折,翻到某家族谱里写着“太祖昭穆承天运”,气得摔了茶盏——这分明是僭越皇权的字眼。朝廷当即下令:所有族谱必须从可考的始迁祖写起,违者严惩。风声最紧时,福建胡家兄弟因谱里藏着“光复汉室”四字,被抄家流放。各地宗族吓得连夜烧谱,有位老族长边烧边哭:“祖宗八代都是农夫,偏要攀附什么唐太宗,这下连真祖宗都记不清了!”

这种编修族谱的风气,不可能不影响到两广南宁一带,于是不管是不是狄青的部属,反正往上靠就对了。

典型如都结州农姓的族谱中,始祖农威烈被记载为"随狄青征侬智高"。可是,《明宪宗实录》却写着农得安自称“侬智高之后”。

明明是被镇压对象,为何也要攀附狄青,成为对立阵营之后呢?还有一个原因在于明清时期的“改土归流”。

宋初的“纳土归宋”只解决了部分中央王朝对边疆势力的收纳。远在云贵一带的少数民族地区的政权,很长时间里依旧保持着土司制度,小政权拥有相当大的独立性,对中央政权只存在纳贡与认可的关系。

明清时期的“改土归流”,就是要改变这些土司政权的性质,让其正式成为中央政权下的地方政府,而不是独立小王国。在这个过程中,大量西南政权下的权势阶层,为了能够继续保持住自己的地位。于是,就进行攀附,明明祖上是少数民族,却偏偏说自己也是狄青部属之后,证明自己原本就是汉人,以此来证明自己继续当权名正言顺。大家都是汉人嘛。

就像广源州侬氏被赐姓赵,土官们便用族谱编织着“我们本是中原人”的故事。赵氏嘛,必然是大宋王朝的官家之后,靠白衣秀才的添花妙笔,编成一个完整的族谱。

总之,到了明清之后,中原地区的白马县已经不存在了。但是,记忆中的白马县,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山东青州就被推上了前台。

青州,是上古的九州之一,是汉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自魏晋到明朝,青州都是中国文化的重镇。军事也不用说,曹操的发迹就来自他拥有一支“青州兵”。宋朝时期,宋神宗更是直接称赞青州兵,称“京东武卫军素号精悍得力,不减陕西兵。盖青州营兵沉鸷骁悍,其天性也。”

所以,狄青统帅的武卫军里,是有一部分是真正的青州人的,他们聚集在了河南的滑县,也就是当时的白马县,接受狄青的训练,并由此地开始一路南下。最终,又有一部分被留在了南宁一带。

原本,这部分真正的青州人并不多,更多人的记忆属于白马县。但是武卫军的骁勇与凝聚力,让他们的记忆被放大。最终,在流传中记忆变得模糊,青州与白马县慢慢被搅混在了一起。

于是,山东白马县,就变成了山东青州府白马县。青州,就成了他们心目中体面的精神故乡。

相对来说,山西大槐树相去不远,传承有序,家谱记叙起来相对靠谱一些。很多大槐树移民的家谱,就停留在了大槐树移民的第一代,再往上就断了,追溯不上去了。这种家谱比那种动辄追记到秦汉时期甚至更早时期的家谱,就靠谱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