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研究县域历史文化多年的老友曾问我:在山西东南部这片山里,泽州和陵川凭什么能让人记住?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也许并不算全面、但确实最能触动我的答案——“文脉”。
一、千年古县,文脉何来
从郑州北上太行,穿过那条蜿蜒盘亘的太行陉,便踏入了山西东南腹地。你脚下踩着的,就是泽州的地界。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泽州府城(今晋城城区)与陵川县城之间,车程不过一个多小时,两地山水相连、古道相通,自古便是一荣俱荣的文化共同体。
尧舜时期,泽州为冀州之域,属“帝都畿内”。到了隋开皇三年,也就是公元583年,朝廷改建州为泽州,依境内的获泽河为名,“泽州”这个名字从此登上了历史舞台。而陵川,则要到十三年后——隋开皇十六年,即公元596年,从高平县析出东部区域正式建县,隋取“陵川”之名。《旧唐书》记载得清清楚楚:“陵川,汉泫氏县,隋改陵川”。
陵川当地人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先有崇安,后有陵川”。这句简简单单的口头语,藏着很深的历史逻辑——崇安寺的雏形是在南北朝大兴佛寺的背景下建起来的,当地人说它建在石勒墓冢之上,寺早于县,说明这一带的宗教文化中心,先于行政建制而存在。从这个细节里,你能隐隐感觉到:陵川的底子,从来就不是一块白地,而是一片早已被文化浸润过的土地。
但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陵川的一个事实:从隋开皇十六年建县,到2025年的今天,陵川县的县名没有改过,县城没有挪过地方,建制也没有变过。一千四百多年,山河易主、朝代更迭,这座太行山上的小县,硬是把自己的名字和位置,纹丝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放眼全国,能做到这一步的县份,屈指可数。
二、隐逸与传统:陵川的另一种底色
陵川地处太行之巅,山高路远。这种地理上的隔绝,在历史上反而催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隐逸。
公元前11世纪,商朝灭亡,箕子避乱于此。他在陵川棋子山潜心推演,演绎出了后来风行数千年的围棋文化。经先秦史学会论证,陵川棋子山就是围棋的发源地。清雍正版《山西通志·山川》记载:“箕子山,在县东二十里……相传箕子避地憩山中,及武王访以治道,于此纳必履焉。”一个亡国大臣,在山高林密之处,用棋盘消磨漫长的岁月,也在棋道中寄托了一种深沉的隐逸情怀。
将近两千年后,金元之际,另一位教育大家郝天挺,从并州到潞州,最终落脚陵川。他在此设帐授徒,开创了郝氏家学。郝经后来在给其先曾叔大父郝震写的墓铭中说:“陵川学者,以郝氏为称首。”郝天挺的治学理念,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读书不为文艺,选官不为利养”。读书不是为了辞藻,做官不是为了利益,要把人格修养放在第一位。这种务实而纯粹的教育理念,在历代官学中都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郝天挺最著名的一位学生,就是后来写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元好问。元好问十四岁入陵川,师从郝天挺六年,二十岁学成出仕。他在诗坛上的不朽成就,固然是他个人的才华,但陵川六年,那位老先生在课堂上的一句句教诲,无疑给了他最扎实的学问根基。
有意思的是,陵川的隐逸传统,并没有让这里的子弟们避世不出。恰恰相反,金元时期,从陵川走出来的科举精英,让整个北方都为之侧目。
三、七状元与“六大家学”:一座山的奇迹
说起科举史上的状元家族,很多人会想到苏州、绍兴,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太行山深处的小小陵川,竟出了七位状元和九十多位进士。
武氏家族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支。武明甫,字无疑,号太复,金贞元二年,也就是1154年,首登词赋科状元及第。他历任秘书省校书郎、著作郎、大理正、谏议大夫右正言等职,官至户部尚书,为官耿直敢言,谥文端。他的侄子武天佑,金承安四年考中词赋科状元,官至翰林侍讲学士,章宗皇帝曾请他讲解河图洛书,对他的才华深表钦佩。另一位侄子武天和,泰和年间考中经义科状元,初授翰林应奉文字,不畏权贵、直言善谏。
叔侄三人,状元连中,中国科举史一千三百年,这样的盛况屈指可数。金章宗亲自题写“三状元第”匾额。元好问曾感慨道:河东李氏家族出过三个进士一个状元,时称“四桂”,而陵川武家一门出了三个状元一个进士,当称“四凤”。
更让研究陵川文化的学者们津津乐道的,是这里形成的“六大家学”——郝氏家学、武氏家学、杨氏家学、赵氏家学、都氏家学、秦氏家学。一个县域之内,能够同时出现六家风格各异、绵延数代的家学体系,这在古代中国是非常罕见的。你想想看:郝家重人格修养,武家拼科举功名,杨家传书香门第,赵家出兄弟状元……六条文化支流,汇聚成了陵川一千多年的文脉长河。
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陵川这个小地方,能在一千多年前就形成如此成熟的家学体系?答案也许很简单——正因为这里山高路远、地处偏僻,反而让传统的儒学教育和科举制度在这里找到了最纯粹的土壤。没有太多外界的干扰和诱惑,子弟们只能老老实实读书,家族内部以诗书相传,代代积累,最终造就了金元时期陵川科举人才井喷的盛况。
四、泽州:兵家必争与艺术之乡
如果说陵川是太行山上一座清静的书院,那泽州就是太行山南端一座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
泽州自古为三晋通向中原的要冲,史称“河东屏翰,冀南雄镇”“三晋门户”“太行首冲”。境内天井关、太行陉、羊肠坂、碗子城、星轺驿等地名,在中国二十五史中反复出现。天井关位于泽州县南四十公里处的太行山南端要冲,因关南有三眼深不可测的井泉得名,雄踞于太行山最南部,是通往河南焦作的关隘,史称太行八陉之一,被誉为“太行第一关”。
历朝历代在此发生的战事不下数百起。战国时秦与韩、魏争上党屡战于此;唐代设泽潞节度使;五代梁、晋对垒时在此展开拉锯式争夺;金末元初金、元双方反复争夺。到了五代后周显德元年,即公元954年,泽州高平县南的巴公原上,一场战役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后周世宗柴荣亲征,在巴公原与北汉、契丹联军激战。赵匡胤正是在这场战役中表现英勇,战后被擢升为殿前都虞侯,为他后来的黄袍加身埋下了伏笔。巴公原之战使中原王朝由弱转强,为北宋一统中原奠定了基础。
但在战争的硝烟之外,泽州还有一个身份——艺术之乡。
北宋熙宁至元祐年间,泽州阳阿,也就是今天的大阳镇,出了一位名叫孔三传的艺人。他长期活跃于汴梁瓦舍,吸收唐代变文、教坊大曲、杂曲及唱赚等曲艺元素,首创了“诸宫调”这种说唱艺术形式。南宋王灼《碧鸡漫志》记载:“泽州孔三传者,首创诸宫调古传,士大夫皆能诵之”。诸宫调由韵文和散文两部分组成,演唱时歌唱和说白相间,采用琵琶等乐器伴奏。孔三传的这一创举,为后世戏曲音乐开辟了道路,为元杂剧的形成创造了更成熟的条件。中国戏曲音乐的全国性评奖以“孔三传奖”命名,足见他在中国戏曲史上的地位。
大阳古镇还有一项绝活——“九州针都”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山海经》记载“虎尾山其阴有铁”即指向大阳,历史上以手工制针业闻名天下。北宋时出了孔三传,明代又出了户部尚书茹太素、耿介不阿上万言书,再往后又有为国捐躯的武状元张大经。一位常年在当地调研的老学者跟我感叹,大阳的文化厚度,就藏在那些老宅院和古戏台的砖缝里——石砖的缝隙,就是历史的刻度。
五、古建遗存:石木之间的时光
说起古建筑,泽州和陵川在山西乃至全国的地位都举足轻重。
泽州府城玉皇庙,始建于北宋熙宁九年,即公元1076年,庙内遗存各代彩塑二百八十四尊。后院西庑内元代二十八星宿彩塑被誉为“海内孤品”,代表了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最高成就。星宿以人和动物相结合,造型精美、比例匀称、面部表情生动传神,是道教艺术的巅峰之作。还有青莲寺,古寺初建于北齐天宝年间,是佛教弥勒净土宗寺院,寺内现存唐代彩塑,是全国仅存的三处唐代寺观塑像之一,垂腿弥勒佛更是全国绝无仅有。
陵川的古建遗存同样令人叹服。崇安寺位于县城中心的卧龙岗上,是陵川十大寺之首,古泽州境内规模最大的阁楼式寺院。山门古陵楼被誉为“最美山门”。西溪二仙庙创建于唐乾元年间,即公元758年至759年,一庙之内保存三座金代建筑,实属罕见,尤其是两座梳妆楼,是晋城地区最早的楼阁式建筑,也是金代楼阁式建筑的上乘之作。南吉祥寺、北吉祥寺、崔府君庙、龙岩寺……十七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让陵川的国保数量在山西县级行政区划中高居第四。
一座小小的县,境内不可移动文物一千零五十三处,古建筑占了将近八成。走在陵川乡间,不经意间一抬头,可能就是一座宋金时期的木构建筑——飞檐斗拱、木刻砖雕,在几百年的风雨中沉默伫立。这种被历史包围的感觉,我在很多地方都没体验过。
六、薪火相传:文脉何以不息
泽州和陵川的文化生命力,并没有止步于古建和古籍中。那些从泥土和民谣里生长出来的民间艺术,同样承载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记忆与情感。
泽州秧歌属板腔体,是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最初是由迎神赛社和元宵社火演唱的“地圪圈秧歌”吸收了上党梆子养分发展而来,形成于清乾隆晚期。大部分剧目以唱为主,道白很少,有的剧目甚至是一唱到底。泽州秧歌也叫“干板秧歌”,光用武场音乐,不用丝弦伴奏,唱腔优美易学,唱词明白如话,朗朗上口。
泽州四弦书形成于清光绪年间,因以四弦(四胡)为主要伴奏乐器得名,2011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陵川钢板书从清道光年间就在民间流传,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2021年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还有陵川“烂柯山的传说”,以箕子造棋、观棋烂柯、武王访道为主要内容,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平腔秧歌、五鬼盘叉、平城纸龙、陵川布贴画、陵川剪纸……这些源于百姓日常生活的艺术形式,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口耳相传、代代承续,构成了这片土地最鲜活的文化记忆。
我在思考泽州和陵川的历史时,常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个地方的文化传统之所以能绵延千年而不绝,靠的不仅仅是几座古寺、几篇碑文,而是深植于民间的那种对知识和艺术的敬畏。
陵川的“六大家学”传统,说到底,是家族内部的“私学”传统。郝氏家学、武氏家学、杨氏家学……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治学理念,每一家都在各自的时代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读书人。这种家族式、小而美的教育模式,反而比规模宏大的官办书院更能抵抗战乱的冲击。山河破碎,府县易主,但只要有一个家族的书香未断,文脉就不会中断。
而泽州的经验,则是另一种启示。泽州的天井关和太行陉,千百年来见证了无数次战争与商旅。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让泽州人既保持了中原农耕文化的务实精神,又吸收了来自草原和关外的多元文化养分。孔三传能在北宋时期的汴梁瓦舍里创造出诸宫调,不正是因为泽州人既有对民间说唱传统的坚守,又有敢于走出去的开拓精神吗?
七、文脉的延续
如今的泽州和陵川,虽然在经济版图上并不起眼,但那些深藏在老宅院里、古戏台上、乡间集市中的文化基因,依然在悄然延续。
泽州的四弦书传承人,依旧用四胡和腿板为乡亲们演唱;陵川的钢板书艺人,依旧手持钢板说唱着流传百年的曲目;大阳古镇的打铁花表演,每年都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前来观看;崇安寺和西溪二仙庙前,总有慕名而来的访客,仰望那些八百年前的金代斗拱。
一位多次到访陵川的山西籍学者曾这样评价陵川的文化意义:“在山西,文物大县不少,但能够同时兼具科举鼎盛、家学传承、古建遗存和非遗丰富四个维度,而且每一条维度都达到相当高度的,恐怕只有陵川。”
这话说得并不过分。回望历史,泽州与陵川这片土地,没有帝王陵寝的宏伟壮丽,也没有帝国都城的繁华奢靡。它的文化根基,在于一个个家族的书斋、一座座乡间的庙宇、一间间村落里的戏台。这种扎根民间、润物无声的文化力量,或许才是它最值得珍视的宝贵财富。
我想起前些年在大阳古镇一座老宅子里看到的一块木匾,上面镌刻着四个字——“诗书传家”。这四个字,或许就是对太行山脊这条文脉最朴素的注脚。它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只是千百年来一个又一个泽州和陵川家庭最朴素的信念:让孩子读书,让孩子成才。在兵荒马乱的时代,这信念支撑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在太平盛世,这信念推动着一个又一个家庭走出了山沟、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文脉的力量,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就在你脚下这一方方青石板路上,在你眼前那一座座宋金古刹里,在你耳畔那一曲曲乡间小调中。一千四百年的泽州,一千四百年的陵川,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直到今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