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常州焦溪:淹没在江南一隅的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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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不分季节的雨轻轻地划在我们的心头,落在每个人的记忆口袋里,落在历史的无限长河中,犹如时间的存在,没有刻意,但一直陪我们走过。

很多古镇就藏在那如烟般的雨雾中,安谧得让世界停止思考,她们与雨、与时间、与历史共处,互不打搅,仿佛与世隔绝;她们写着文化的沉淀,写着历史的深重,写着江南土地上特有的细腻与韵味,和时间一道袭来,好像是另一个永恒的存在。她们执着但不宣扬地陪那些土地上的人们走着,走过过去,走在现在,走进将来。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怎样的故事,生活在古镇里的人们也不会提起,因为在时间的风尘中,那些故事属于古镇、属于记忆。而且在外人眼中的故事,放在这里都是寻常事,因此少有人关注,人们甚至连打听的情绪都没有。其实道理很简单,有谁会刻意关心身边的一些物件或者每日发生的那些琐碎的事,譬如有着青苔的石板,譬如小桥流水,譬如家家会做的古镇小吃等。在江南,在古镇,那些不事张扬的园林、小巷包括烟花故事,就如同清晨时分,消息里费力端着马桶的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一样,都是日复一日的日子,终不过是简单的生活。

今年季春再次来到常州焦溪已经是跨越二十年的回忆了,这里最早叫“焦村”,因宋代有位焦先生隐居于此而得名;到了元末明初,文人焦丙在此开办私塾,又改成“焦塾”,后来由于“塾”与“垫”字形相近而误称为“焦垫”。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洼,需要用土来垫高而得名。由于“垫”字不太好写,同时又与“店”同音,后来干脆就改成了“焦店”。因焦溪地区屡遭火灾,当地人又按照五行相克的关系,将“焦店”改为“焦溪”,希望以水(溪)克火(焦),杜绝火灾的再次发生。

这里南挹湖流,北引江水,临湖滨江,水泽丰沛,“面街背水户通舟,台榭高低临水际”, 户户相望,家家隔河,簇拥在小河两岸,错落有致。沿河而筑的街巷以青石板铺就,悠长的石巷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中,墙角的青苔与石缝间的野草泛着微光,河畔的垂柳婀娜扶风,修缮一新的飞檐翘角在水中荡漾。来到转角处,百年豆腐坊的蒸气氤氲升腾,混着酒糟扣肉的香气飘过古老的聚落,承载着千年的历史记忆与文化积淀,伴随着溪水潺潺声、檐角风铃的清响,以一种波澜不惊和不动声色的姿态,生动地焕发着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

在焦溪古镇周边的群山中,以西北角的舜山最高。《毗陵高山志》载:“武邑大宁之舜峰者,高山也。”据说4200多年前,舜帝曾到此巡历。当地老百姓非常感恩舜帝,便把舜帝开挖的运河更名为“舜河”,舜帝去过的高山更名为“舜山”,舜帝当年开垦的荒田叫作“舜田”,舜帝用过的井叫作“舜井”,舜帝走过的桥叫作“舜迹桥”。舜帝对这里的教化、归化与变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其芳流伟迹,高山仰止,虞风振响,可诵可弦,当地人不仅乐意与其建立可以共情的身份认同,而且积极主动地追慕效仿圣贤之道。据说在舜山上建有两座舜帝庙,巍然屹立数千年,人们经常在这里进行朝拜和祭祀,崇敬之心和爱戴之情溢于言表。所谓“千求万求不如到舜山一求,千拜万拜不如到舜山一拜”,完全反映了当地老百姓祈盼舜帝继续福佑乡里和恩泽人间的美好心愿。

据明代《江阴县志》记载,秦望山原名峨耳山,因秦始皇巡历至此“四顾远望”,而留下“秦望”之名。我们没能去爬秦望山,但透过明代焦溪诗人翟正臣的《秦望秋云》,也能感受到那种延绵起伏、层叠纵横的威武气势:“东南齿齿簇连峰,望入家家烟穴重。石削芙蓉参碧落,云盘雕隼淡秋容。傲情不尽高山月,胜事空传避雨松。杖履只今成梦境,令人指点说秦封。”虽然画面有点秋景惨淡,但所描摹的形态之起伏、傲情之袒露、梦境之奇特,在片言只语中依然显得笔墨雄浑、刚健霸悍,形象饱满、意境爽闿,青山依旧在,气象仍峥嵘。

面对依山傍水的周围环境和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焦溪人以勤劳与智慧为刀笔,在岁月的长河里,把自己的理想家园一字一句地书写出来,把自己的审美情趣也一笔一画地雕刻出来。如今“四河、六桥、八街、十八弄”的水乡风貌,如诗如画,浑然天成,此情此景,让人顿生桃源之思和渊明之趣。

“四河”分别为龙溪河、老舜河、西街街河和南溪小河。龙溪河为贯穿古镇的主河道。传说,舜帝当年开挖舜河时,经常到这里巡察,关心老百姓的生活,为纪念他的丰功伟绩,焦溪人就把流经古镇的这一段舜河取名为“龙溪河”。龙溪河流水潺潺,清澈透明,就像一条蜿蜒的绿色绸带飘动在古镇的怀抱里,流到中街和南街交界处,与向西的西街街河和向东的南溪小河一起,构成了全镇的“十”字水系。后来随着陆路交通的发展,特别是对老舜河、西街街河的改造以及南溪小河的填没,如今古镇的水系已经变成了近似弯弓状的“L”形格局。

“六桥”指的是龙溪河上的青龙桥、中市桥、三元桥和咸安桥四座古桥,加上建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星桥和化龙桥。其中的四座古桥,是解读焦溪历史的密钥。青龙桥单拱如月,据说当年桥成之日,恰逢暴雨,洪水来势凶猛,它却纹丝不动,乡民惊呼“石龙镇水”,遂以“青龙”为名。对于中市桥,我们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我们家乡也有同样名字的桥,所以我们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饱蘸思乡之情,聊解乡愁之忧。

根据我们对“中市桥”的理解,该桥应该是踞于古镇的中心。当地人告诉我们,桥名取自《易经》里的“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该桥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初建,咸丰六年(1856年)重修。据说最早的时候,东侧台阶九级(阳数),西侧八级(阴数),暗合“九出八归”商道。如今古桥石栏斑驳如同泛黄账册,每一道裂痕皆刻着水乡贸易的密码,那些踏过桥面的商贾足履,也肯定载过曾经的半城繁华。三元桥是焦溪老街上保存最好的古桥之一。它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东西走向,是花岗岩材质的单孔拱形桥。桥以“三元”命名,取“连中三元”之意。有明一代以来,焦溪确实出过四位进士,至今,中街依旧保存着“进士厅”。

如今,青石斑驳间渗出墨色苔痕,特别是那些细碎的绿意攀着桥边石缝顽强生长,仿佛还在表达心坚石穿的坚定和持之以恒的坚韧。以上三座皆为圆拱桥,咸安桥则是采用平拱样式。这座古桥桥面铺着巨大的石板,桥下矗立着饱经风霜的桥墩,横卧于龙溪河上,静静注视着200多年来的江南烟水和世事沧桑。当地人说,乡绅李咸安为建此桥,不惜散尽家财,桥成之日却因劳疾而逝,乡人含泪以其名“咸安”为桥命名。

“八街”指的是焦溪老街区范围内的东街、中街、西街、东下塘、南街、南下塘、老新街、北新街。“街”多位于古镇内部,以商贸功能为主;“塘”多位于河边,因河筑堤,因堤成街。西街、中街、东街、南街、老新街为商业街,东下塘、南下塘多为祠庙宅院。我们按照顺时针方向,从西街走到中街再到东街,然后再从东街到南街和老新街。旧时街上遍布众多百年老字号店铺,如典当行、旧货店、木行、猪行、槽坊、粮行、药铺、肉店、茶肆等都远近闻名。

如今,这里似乎依然很接地气,小馄饨的香味已飘出半掩的木门,韭菜饼正在烘焙箱里走向成熟,海棠糕的铜勺在铁模上轻敲,焦糖色的脆壳包裹着烫热的豆沙,正释放着跃跃欲试的炽烈内核……我们还在这些商店旁边的墙上看到令人非常惬意的广告词,如“小时候的味道,你还犹豫什么”“想你的风吹到焦溪,我在等风也在等你”等,字里行间几乎把主人的热情话语变成了哲理警句,也把我们的感同身受描摹得出神入化,非常贴切。这些街道上还坐落着各式各样的住宅,有前后临河的合院式,有前街后河的临水式,有隔街相望的面水式,它们都利用自己上了岁数的年纪,通过斑驳的砖瓦和古老的门窗,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岁月,让“一个焦溪镇,半部江南史”的抽象描述变得栩栩如生,具体而明确。

“十八弄”指的是东街的殷家弄、大桥弄、程家弄、茅坑弄,中街的(东)奚家弄、仇家弄、典当弄,南街的(西)是家弄,西街的强家弄、(西)奚家弄,东下塘的牛马弄、汪家弄、杀猪弄,南下塘的王家弄、蔡家弄、(东)是家弄,以及老新街的腰弄和红星路的红星弄。这些弄堂多垂直于街道,与街道呈“丁”字形(或曰“T”形)结构。如果说较宽的街道是挺拔的大树主干,那么细长的弄堂则是婆娑的大树枝叶,当它们的生命融会贯通地连接在一起时,就构成了古镇每天的自由呼吸。

江南水乡建筑大多以“粉墙黛瓦”的色彩风格和独具特色的布局形制而闻名,但“黄石半墙”却是焦溪传统民居的建筑特征。这种“黄石”的建筑语言来自就地取材。焦溪周边山区的黄石资源非常丰富,焦溪人敢于运用黄石,善于运用黄石,也巧妙运用黄石,充分体现了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地制宜、因材施建”的生存智慧。

除此之外,在焦溪民居建筑的营造美学中,还采用了多种形式的镇宅祛邪物件,当地先民希望通过某种精神与信仰层面的达成,来驱逐所谓的魔鬼妖邪,以平衡自己的心理,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这些镇宅祛邪物件,按照材质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石头材质称“镇宅石”,主要有“山海镇”“石敢当”“石磨盘”“八卦石”“石符篆”等,大都砌于要冲处墙体,低者贴着地面,高者有一人高甚至更高。另一类非石头材质叫“辟邪物”,主要有“八卦镜”“鸱尾”“单峰封火墙”“仙人掌”等,一般置于门窗、门口墙面或屋脊上等。这些元素在现代建筑里早已无影无踪,但在那些旧宅老屋里依然清晰可见,几多陈年旧情,几多尘封往事,于此或许也可见一斑。

沿着穿镇而过的龙溪河,踏着岁月斑驳的古道,在南下塘的中段,我们找到了建于清朝咸丰年间的承越故居。承越,是咸丰年间的进士,也是焦溪的最后一名进士。这是一座典型的硬山式砖木结构建筑,原有四进,如今只留下前三进,第三进二楼的22格花格木窗保存完好,是整个建筑的精华所在。如今这里已辟为“焦溪记忆馆”,承历史之高踪,展文化之遗烈,现英贤之旧壤,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一件件实物,通过水乡的诗笺,印刻在时光的褶皱里,让人游目骋怀,一往情深。

焦溪古镇,这个在1200余年前出现的江南古村落,因为优越的地理条件和区位优势,成为衣冠南渡时期不少士族家庭迁徙必经之所。在是氏、奚氏、承氏、姚氏、吴氏、顾氏、胡氏、徐氏、汪氏、查氏、丁氏等众多家族中,最早定居焦溪的为是氏。据其他各家族宗谱记载,奚氏、承氏、汪氏均是在明崇祯年间迁至焦溪。这些家族扎根焦溪,生息繁衍,人丁兴旺,人才辈出,渐成望族,血脉相承,流祚绵绵。

当地人告诉我,鹤峰书院位于焦溪古镇南下塘9号。这里原是承氏祠堂,坐西朝东共有三进,由西向东依次为门屋、正厅、后屋。承越办学,黾勉从事,朝乾夕惕,兢兢业业,毫不懈怠;弦歌不辍,芳华待灼,砥砺深耕,履践致远。

应该说,纵观整个焦溪,没有惊天动地的宏大叙事;然而,古镇却通过不拘形迹的天然方式,抒写着梦里水乡的慢板乐章。我漫步在青石板路上,听着橹声欸乃,看着水岸人家,浴着拂面微风,把握历史的前后,感受现实的吐纳,“物之真、情之真、性之真、道之真”,不仅让人动容,也让人动情,既有山河旧梦,也有生命纯真,弥漫着千年未散的传说,也播放着烟火人家的日常。这里,确实不会让我们一眼惊艳,但肯定是我们永生难忘之地。

或许是因为过于安宁,有很多古镇不为人知。我想焦溪古镇就是其中的一个。其实不为外人道,并没有什么不好,安静就是一致心境与态度,是一种自信与积累,安静给了人民思考的足够空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很多古镇的人不喜周庄、同里等地方的张扬,人们在偶尔提起这些地方时,都淡然一笑。我从那眼神中能读出人们的态度,很多人想说:历史不是用来展示给别人看的,历史就属于历史;环境不是用来张扬的,环境是用来生活的。

在离开二十余年后,当时中年的我已近年迈。这个假日,又逢雨天,作为一名独行者,我挎上布包,走入古镇焦溪,走在青石板的小巷中、走进朦胧的烟雨中,走在晨钟暮鼓中。我没有打搅任何人,没有打搅古镇的平静,我纯粹享受那份属于古镇的安宁。我只是短暂的领略与景仰,我不会张扬,而且在雨水的洗刷下,我也不会留下一个脚印。

我终究是一个过客,悄悄地来,静静地离开。我不会带着小镇任何的物件,但或许能带走关于古镇的留念与记忆,能带走些浓浓的故乡气息,能带走些亲切的音容笑貌......人生无常,世事多变,我希望我能。

《沁园春·焦溪》——作者

古韵焦溪,黛瓦青砖,岁月留痕。

看老街深巷,苔阶石径;

龙溪碧水,柳影波痕。

老宅檐牙,雕花窗牖,似诉前朝故事真。

寻幽处,有茶香袅袅,逸韵氲氤。

遥思往昔情殷。

忆商贾、繁华满市门。

叹兴衰交替,桑田沧海;

风云变幻,物是人分。

今日重来,风光胜旧,笑语欢声绕翠村。

凭栏处,赏江南佳景,沉醉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