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个中学历史老师。他对朝鲜的感情很复杂——课本上教了半辈子“抗美援朝”,家里大伯的骨灰还留在朝鲜境内。他花了5800元报了团,终于在2018年十月中旬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
出发前,旅行社发了三页注意事项。老张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不能随意拍照、不能脱团、不能和当地人私下交谈、不能评论领导人……他觉得自己记得很牢。
可他没想到,让他最难堪的,不是自己犯了错。
行程第三天,平壤。参观完万景台少年宫,全团被拉去一家涉外餐厅吃午餐。饭菜一般,但服务员穿着传统衣裙,笑容标准。老张想拍张照片留念,刚举起手机,导游小朴——一个二十出头、中文流利的朝鲜姑娘——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请不要拍服务员。”
老张赶紧放下手机。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饭后,大巴上,一个年轻女团员小刘口渴,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这个动作本来稀松平常。可小朴看见了,脸色骤变。
她走到小刘面前,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喝的是哪里买的水?”
小刘愣住了:“我自己从丹东带过来的。”
导游的脸,几乎是瞬间绿了。不是夸张——老张后来跟团友回忆,那种绿是铁青的、紧绷的,像一张纸被猛地拧住。
“在朝鲜,不允许饮用外来水源。这是规定。”小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知不知道,如果因为你喝了外来水导致身体不适,会被认为是我们的食品卫生问题?这会影响整个旅行社的评级。”
全车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小刘眼眶红了,她只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第一次出国。她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理由。出发前的说明你没看吗?”小朴没有收手的意思。
老张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打圆场:“小姑娘不是故意的,水我们收起来,后面注意就行了。”
小朴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全团说:“我再强调一次——在朝鲜,你们不能使用任何外来食品和饮料。这不是针对谁,是国家规定。”
车继续开。没人再说话。小刘低着头,眼泪掉在手里的矿泉水瓶上。
那天晚上,老张在房间听到隔壁小刘的哭声。她打电话给国内家人,说想提前回去。
第二天一早,小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招呼大家上车。可小刘一直缩在最后一排,再也不往前坐。团里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避开小朴的目光,气氛沉闷得像平壤灰蒙蒙的天。
真正的爆发是在返程前一天。
按照行程,最后一天是自由纪念品购物。团里一个姓王的阿姨,想给孙子买个朝鲜的军装模型,问小朴多少钱。小朴说40元人民币。王阿姨觉得贵,随口嘟囔了一句:“这比丹东市场上贵一倍啊。”
小朴的脸色再次变了。
“你觉得贵可以不买。但你这么说,是对朝鲜商品的不尊重。”她站在商店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中国游客总是这样——来了朝鲜,一边说中朝友谊,一边嫌这嫌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全团人头上。
王阿姨被说得满脸通红,六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最后还是老张出面打圆场:“小朴,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习惯性讲价……”
小朴打断他:“在朝鲜,没有讲价这一说。”
那天晚上,团里开了个小会。有人说小朴太不近人情,有人说不该怪她,她只是执行规定。老张一句话让所有人沉默:“她是执行规定,可我们做错了什么?喝自己带的水,是犯了多大的罪?说一句贵,就是不尊重了?”
没人答得上来。
回国那天,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小刘望着窗外的江水,轻声对老张说:“张老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朝鲜了。”
老张没说话。他想起了大伯的骨灰盒,想起了自己备了三页注意事项的认真,想起了小朴那张瞬间变绿的脸。
他突然觉得,最尴尬的或许不是被当众训斥——而是你明明觉得不公平,却找不到任何人为你说话。在那个国家,导游就是规则本身,游客只是被允许参观的客人。
列车驶入丹东站,手机有了信号。老张收到女儿发来的消息:“爸,玩得开心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