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明:从浙江江山到贵州关岭六堡,一场跨越千里的家族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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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江江山到贵州关岭六堡,地图上的距离是一千六百公里。

高铁一路向西,穿过浙江的青山绿水,穿过江西的红壤丘陵,穿过湖南的平原湖泊,窗外的景色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我翻开手机里存着的

《六堡柴氏寻根问祖记》

,又一次读了起来。这篇文章是

贵州关岭六堡宗亲柴毓敏

写的,记录了他们家三代人寻根的故事。

据柴毓敏文中叙述,

祖父柴作清五岁丧父,七岁丧母,从“万小顺”改回“柴树清”,临终前叮嘱子孙一定要回六堡寻根。二〇〇九年,柴毓敏的父亲柴兴荣第一次踏上寻根之路;二〇一五年,柴毓敏自己再次赴六堡,在多位宗亲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高祖柴应武的源流。

我合上手机,望向窗外。列车正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像极了那些寻根人的命运——在黑暗中摸索,在光亮中前行。那些年的寻根之路,通讯、交通等条件远没有今天这么方便。柴毓敏和他的父辈们,是靠什么一次次踏上那些漫长而曲折的路程?

也许,是血脉深处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们。

车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隧道一个接着一个。贵州的山,是有性格的,它们不似江南丘陵那般温婉,而是陡峭的、坚硬的,像是这片土地的脊梁。

傍晚时分,列车抵达关岭站。

关岭,全称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位于贵州省中部,隶属安顺市。这个名字据说源于三国——当年关羽之子关索随诸葛亮南征,曾在此屯兵,故有“关索岭”之称,后来简称为关岭。两千年过去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烟消云散,但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似乎还保留着那种倔强——山高路远,他们就凿山开路;信息闭塞,他们就靠双脚走出一条寻根的路。两千年的历史沉淀,让这片土地有了别样的厚重感。

县城不大,四面环山,街道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山区才能闻到的清新——那是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这是我第三次来关岭。最早一次是二〇一九年,六堡柴氏宗祠落成典礼。七年间,关岭变了,又好像没变。出了站,我打了个车,直奔城市便捷酒店关岭汽车站店。司机是本地人,一路上用带着浓重贵州口音的普通话跟我聊天,说关岭这两年变化大,修了新路,开了新商场,比以前热闹多了。我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已经在想六堡的宗亲们了。

到酒店办好入住,刚放下行李,几位提前到达的外地宗亲就来房间寒暄。

柴森(中华柴氏文化联谊会副会长)、柴福华、柴晓光、柴友文、柴水云、柴从知

……等各地的家族代表,大家围坐在一起,聊着各自家族的源流,聊着明天的典礼。虽然很多人是第一次见面,但聊起家族的事,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有人说,中华柴氏一家亲。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正聊着,

六堡的柴毓敏、柴彬、柴燚、柴标

等几个宗亲也到了。他们说从六堡过来,走新修的高速,只要四十分钟,比以前快多了。听说我还没吃晚饭,几位宗亲说:“走,出去吃点东西。”于是,一众人出了酒店,在附近找了一家烧烤店。

关岭的夜生活不热闹,但也不冷清。烧烤店外坐满了人,烟火气十足。我们找了个拼桌坐下,宗亲们点了一堆当地的特色:烤牛肉、烤猪蹄、烤豆腐、烤韭菜,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贵州的烧烤,辣是灵魂。我自认为能吃辣,但吃了几串之后,额头就开始冒汗了,嘴唇也微微发麻。宗亲们看我这样子,笑了起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解辣。

那晚,大家一边吃烧烤,一边聊修谱的事。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们走遍了关岭、盘州、贞丰、长顺、郎岱、宣威、腾冲。有些地方不通公路,他们就步行进山;有些老人耳背,他们要凑在耳边大声说话才能交流;有时候跑了一整天什么线索也没找到,第二天继续跑。

柴毓敏说

,最难的是盘州那一支,他们前前后后去了五次,才最终确认紫贵公就是六堡的朝先祖。

五次。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他们还说到关岭许土那一支的考证过程。那支族人原本姓陈,祖上因一皮箱银子被人陷害,逃到凡化躲藏,改姓陈。后来六堡的宗亲通过走访老人、查证碑文、核对字辈,最终确认他们就是柴氏后人,应该姓柴。这个过程,光听他们说,就能想象其中的艰辛——那些藏在深山里的碑文,那些散落在老人记忆里的碎片,被他们一块一块拾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那晚,我们喝的是老柴家酒。大家举杯,为明天的典礼,为远道而来的相聚。酒入喉,微辣,后味绵长,像极了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

第二天,四月四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推开窗,关岭的空气格外清新,远处的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山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酒店的自助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下楼吃了一碗粉——关岭的剪粉是出了名的,滑嫩爽口,配上红油和酸菜,酸辣开胃,一碗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九点,宗亲的车准时到酒店门口接我们。从关岭县城上高速,直奔六堡。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侧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在山腰,像是给大山系上了一条白色的腰带。偶尔经过一座高架桥,桥下是深深的峡谷,谷底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九点四十分,我们到达六堡柴氏宗祠。

宗祠坐落在六堡村。二〇一九年落成时我来过,那时候宗祠刚刚建好,周围还有些杂乱,像一个刚刚落笔的草稿。七年过去了,宗祠前面的空地已经铺上了红地毯,搭起了一个舞台,像是为这部十年磨一剑的族谱搭起的礼台。

祠堂大门上方的“柴氏宗祠”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一条条红色的竖幅上写着“热烈祝贺六堡柴氏族谱续修告成”等字样,祭台上摆放着鲜花和供品,香烟缭绕。

宗亲们已经陆续到了。单县的、徐州的、大庆的、临湘的、慈利的、宣威的,还有贵州本地各市县的——大家从四面八方赶来,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服,却因为同一个“柴”字聚在了一起。

签到之后,每个人脖子上都系上了一条红围巾,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又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他们当中,有些是六堡这支始迁祖的后裔,有些则来自其他支系。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坐在一起,聊家族的事,聊各自的故事。中华柴氏一家亲,这句话在那一刻变得格外真实,不再是纸上的口号,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人,是一张张亲切的笑脸,是一句句带着乡音的问候。

上午十时,祭祖仪式在宗祠内正式开始。

主祭人柴华

宣读祭文,声音洪亮,在祠堂里回荡。祭文的词句古朴庄重,一字一句,都是对先祖的追思与告慰。全体宗亲肃立,向列祖列宗三鞠躬。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缭绕在梁柱之间,像是祖先们穿越时空的回应。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柴氏子孙,平日里可能互不相识,甚至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字,但此刻,大家站在一起,向柴氏先贤鞠躬。是什么把大家聚到了一起?是血脉,是根,是那份对家族深深的认同感。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人,一点点拉回到同一个原点。

中午,宗亲们在祠堂里准备了午餐。大家匆匆吃过,因为下午还有颁谱典礼,不能太磨蹭。桌上的菜是地道的农家风味,土猪、土鸡、土鸭,都是山里养出来的,肉质紧实,味道鲜美。虽然没顾上细品,但那份来自乡间的本真滋味,还是留在了记忆里——那是城市里吃不到的味道,是土地和时间的馈赠。

下午两点,颁谱典礼在宗祠门口的舞台上举行。

舞台的背景板上印着“

贵州六堡柴氏清明祭祖暨颁谱仪式”

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台下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宗亲。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的笑容都很灿烂,像是春天的花开。

典礼上,

我代表江山市子羔文化研究会致辞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亲切的面孔,说:

“六堡虽然与我们江山相距千里,但追根溯源,中华柴氏同出一源,郡望平阳。今天看到六堡宗亲历经十余年,走遍云贵各地,考证源流,理清脉络,修成新谱,我深感敬佩,也由衷地为大家感到高兴。”

我说的是真心话。那一刻,我看着台下一双双眼睛,看到了期待,看到了欣慰,也看到了泪光。

颁谱环节是最激动人心的。工作人员从一个个大纸箱中取出新修的族谱,每一套都用精致的谱袋装着,像是一件件珍贵的礼物。当那一部部崭新的谱书递到各支代表手中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掌声持久而热烈,在宗祠前的山谷里回荡。

有一位年长的宗亲接过谱书,双手微微颤抖,眼眶湿润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那部谱书,像是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终于回家的孩子。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流泪,但我想,那泪水中包含的,一定是对先祖的追思,对后代的期许,也是对自己这十年付出的告慰。

这套谱编撰得确实不错。谱名由

宁夏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西泠印社社员柴建方题写

,这位1943年出生的河南郸城人,行草隶篆诸体兼擅,作品被中南海、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收藏,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中华柴氏文化联谊会会长柴云健亲自撰写了谱序

,字里行间透着一个家族长者的殷殷期望。

而主持修谱的柴毓敏(中华柴氏文化联谊会副会长)、担任主编的柴其斌(教育局退休干部,曾参与当地县志编撰),以及潜心研究家族文化近二十年的柴标,他们的心血,都凝结在这一部部厚重的谱书之中。

典礼结束后,宗亲们聚在祠堂前自由合影。大家三五成群,有的全家老小一起拍,有的几个地方的宗亲合拍一张,有的拉着刚认识的外地宗亲留个纪念。相机手机齐上阵,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欢快的交响乐。

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刻值得记录,这份情谊值得珍藏。

晚上的庆功宴,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忙碌了一整天,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慢慢地吃,慢慢地聊。桌上摆满了地道的贵州菜,酸汤羊肉、辣子鸡、折耳根、腊肉……每一道都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是这片土地最真诚的款待。宗亲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而温馨,像是过年一样。

席间,有人聊起了当年建祠堂的经历。买祠堂地基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地主,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谈下来。有人说,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往村里跑,跟地主磨嘴皮子,跟村干部沟通协调,有时候一谈就是一整天,谈到嗓子都哑了。

说起这些往事,他们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每一份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不为人知的艰辛——那些烈日下的奔走,那些深夜里的商讨,那些被拒绝后的坚持。

我们喝的是“柴商荟”老柴家酒。

大家笑着,一杯又一杯地碰着。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有人说起小时候听长辈讲的家谱故事,有人说起自己这一支的迁徙历史,有人说起下一代的教育和未来。窗外的夜色很浓,祠堂的灯光却很亮,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每一个归家的人。

当晚,我喝了不少。不是因为酒量好,而是因为高兴。那种高兴,是发自内心的,是千里奔赴之后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的踏实与温暖。

回程的高铁上,我又翻出了那篇《六堡柴氏寻根问祖记》。

这一次,我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贵州的山渐渐远去,那些陡峭的山峰像是一幅幅定格的水墨;湖南的平原迎面而来,稻田和村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回放着这三天的点点滴滴:关岭烧烤摊上的烟火气,宗祠里的香烟缭绕,颁谱时那位老人的眼泪,酒桌上的欢声笑语……一切都那么真实。

那些烧烤的烟火气是真实的,宗亲们说起修谱往事时眼里的光也是真实的;那位老人接过谱书时颤抖的双手是真实的,酒桌上大家举杯时的笑声也是真实的。

六堡的宗亲用十余年时间做了一件事,让失散的血脉重新相连,让模糊的记忆重新清晰。这不是故事,这是他们走过的路,是他们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是用无数个日夜的奔波换来的。

七年前,我来参加祠堂落成典礼;七年后,我又来参加颁谱典礼。

两次来六堡,宗亲们都热情相待,无话不谈。

也许,这就是“中华柴氏一家亲”的真正含义——不是因为血缘的远近,而是因为那份共同的认同,那份对根的深深敬意,那份愿意为家族付出的赤诚之心;因为我们都姓柴,我们都站在同一条根脉上,那根脉深埋在历史的土壤里,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滋养着每一个柴姓人。

回程的高铁上,我想起了一件事。这次来六堡,我问过几位宗亲,六堡柴氏的祖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只知道明洪武年间从南京应天府随部队过来的,具体从哪里到的应天府,还不清楚。

我说:“没关系,慢慢查,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

他们说:“嗯,总有一天。”

是的,总有一天。因为柴家人,从来不会放弃寻根。那条寻根的路,或许很长,或许很难,但只要走下去,总会到达。

窗外的阳光很好,高铁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奔向远方。我合上手机,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宗祠里的祭文声、颁谱时的掌声、酒桌上的笑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无声的歌,唱给先祖听,也唱给后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