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失落——交通中心的改变与川北格局的重塑

旅游资讯 1 0

阆中古城

江水依旧绕城南流,就像千年前那样。

然而,岸上的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车马慢、书信远的世界了。当公路从北边铺来,当汽笛声第一次刺破嘉陵江的宁静,当铁轨从北边铺来却绕过了这座古城,阆中两千多年的“水陆咽喉”地位,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不是谁的过错,这是时代的必然。

阆中与南充的关系,在民国初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1916年,川北道改称嘉陵道,道尹公署由阆中迁往南充。张澜在此就任嘉陵道尹,标志着南充正式取代阆中,成为川北的行政中心。一千多年来,南充从阆中县析出的安汉县,到唐代的果州,到宋代的顺庆府,始终在阆中的光环之下。而此刻,它终于完成了对“老大哥”的超越。此后的岁月里,这个地位再也没有回到阆中手中。

然而,历史并非一条直线。

1935年,四川推行行政督察区制,阆中成为第十四行政督察区专员公署驻地,辖阆中、苍溪、南部、广元、昭化、剑阁、通江、南江、巴中九县。这座古城在失去道治地位近二十年后,短暂地恢复了区域行政中心的身份。抗战时期,川鄂陕边区绥靖公署设于阆中,军事指挥机关的到来,让阆中再次成为川北的战略中枢。那些年,军官身影与商贩叫卖声在街巷间交织,仿佛旧日荣光短暂重现。

但这终究只是最后的余晖。

1949年12月29日,阆中被解放军接管;1950年1月,阆中县人民政府成立,同年3月划归新建的剑阁专区(驻广元)。1952年剑阁专区更名广元专区,1953年专区撤销,阆中与苍溪一同划入南充专区。

从这一年起,阆中在行政上隶属于南充——那个从它母体分出去的小县,如今成了它的上级。昔日的“老大”,成了今日的“小弟”。阆中两千多年来作为川北行政中心的漫长历史,就此画上了句号。

成都北上出川绕过阆中,首先是来自公路。

1935年,川陕公路全线通车。这条从成都经绵阳、剑阁、广元北上的现代公路,是民国时期沟通川陕的第一条公路干线。它选择了剑阁、广元一线,完全绕过了阆中。唐宋以来“成都北出经阆中”的千年传统,被现代交通无情取代。

如果说公路是对东道的第一重打击,那么铁路则带来了彻底的终结。

1958年1月1日,宝成铁路全线通车。这条全长668.2公里的铁路,北起陕西宝鸡,向南跨过渭河,穿过秦岭隧道,沿嘉陵江而下,经广元、剑门山进入四川盆地,过绵阳、德阳,最终抵达成都。它是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是沟通西北与西南的大动脉。它的通车,结束了“蜀道难”的千年嗟叹,也让千百年来依靠水路和驿道的交通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颠覆。

宝成铁路的走向,与川陕公路几乎重合——从成都北上,经绵阳、江油、剑阁,抵达广元。这条钢铁大动脉,再次绕过了阆中。

曾经“居蜀汉之半”、扼守东道咽喉的阆中,在公路时代被绕过,在铁路时代再次被绕过。两次绕过,阆中彻底从成都北上出川的交通主轴上被剥离。

而广元,这座川北门户,因同时处于川陕公路与宝成铁路的交汇点,迅速崛起为川北交通枢纽和工业重镇。1985年广元撤县建市,此后宝成铁路、兰渝铁路、西成客专在此交汇,广元一跃成为四川省第二大铁路枢纽。

阆中呢?它守着千年的嘉陵江水道,守着唐宋以来的东道遗迹,却等不来一条铁路。从“水陆咽喉”到“交通盲区”,阆中的交通地位一落千丈。

宝成铁路通车57年后,阆中才等来了第一条铁路。

2015年12月26日,兰渝铁路广元至重庆段建成开通,阆中站随之一并投入运营。这一天,阆中终于结束了不通铁路的历史。然而,这条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铁路,已经无法挽回阆中在川北交通格局中的边缘地位。

当兰渝铁路终于通到阆中时,川北的交通版图已经基本定型。2017年9月,兰渝铁路全线开通运营,阆中站成为沿线县级城市中规模最大的车站,总建筑面积约8000平方米,站台规模达3台9线。但此时,阆中已经错失了近60年的发展先机。

通车的十年间,兰渝铁路确实给阆中带来了变化——古城旅游升温,阆中融入成都、重庆“2小时通勤圈”。但对于重塑区域经济格局而言,这条迟到的铁路,终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一位蜀道文化学者曾感叹:“阆中这条铁路,如果早来半个世纪,阆中就是另一个广元。”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宝成铁路通车六年之后,一场改变中国工业布局的国家战略——三线建设,在西南大地展开。

1964年,中央作出重大决策,将沿海沿边的重要工业向内地战略后方转移。这一次,国家工业布局的铁律是“铁路修到哪里,工厂就建到哪里”。

宝成铁路沿线城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绵阳成为国防科研和电子工业基地,德阳成为重型机械与发电设备工业基地,广元则承接了电子工业081基地等一批重点军工项目。铁路不仅带来了工厂,更带来了人口、技术和城市化的动力。

而阆中,因为铁路的缺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轮黄金窗口在眼前关闭。1966年,上海数家纺织厂内迁阆中,组建了阆中绸厂,虽一度成为军工明星企业,却因交通不便、物流成本高企,最终于1989年迁往成都。一座孤岛式的工厂,终究难以撑起一座城市的工业梦想。

如果阆中当时有一条铁路,它或许能像绵阳、德阳一样,在三线建设中获得系统性的产业布局,而非仅仅是一个孤立的工厂。

公路与铁路的兴起,彻底改写了阆中的命运。北上出川不再需要经过阆中,水运的效率也无法与现代交通相提并论。千百年来“水陆咽喉”的枢纽地位,在公路和铁路的双重冲击下,轰然崩塌。

从20世纪80年代起,嘉陵江梯级开发全面启动。合川草街、武胜桐子壕、南充小龙门、阆中金银台……一座座拦河大坝拔地而起,将奔流千年的嘉陵江截成一段段平湖。船闸虽为船舶留出了通道,但通航效率大幅降低,长途货运彻底让位于短途客运和旅游观光。曾经“千帆过境”的盛况,一去不返。

南津关的北宋浮桥,早已在几十年前拆除。五路递运所的喧嚣,早已沉寂在历史深处。那些关于水陆联运的记忆,那些关于码头搬运工的号子声,都融进了嘉陵江日复一日的涛声里。

近年来,随着航道整治和船闸升级,嘉陵江恢复了季节性通航,甚至有游船从阆中直达重庆。但水运的复兴,已经无法改变阆中在交通格局中的边缘地位——它不再是物资集散的枢纽,只是旅游航线上的一处驿站。昔日的“水陆咽喉”,终究成了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

失去了行政中心,失去了交通枢纽,错过了三线建设的工业机遇,阆中还能留下什么?

答案,是那座古城。

1986年,阆中被国务院确定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1991年,阆中撤县建市。1993年,南充撤地建市。阆中虽一度列为省直辖县级市,却终究还是被纳入了南充的版图,由南充代管。

那个从巴国迁都时就建起的王城,那个张飞镇守了七年的要塞,那个杜甫写下“阆州城南天下稀”的阆苑仙境,那个明清时期五路交汇的水陆枢纽,如今成了一座“文化名城”。

它与云南丽江、山西平遥、安徽歙县并称“中国四大古城”。古城内留存着“唐宋格局、明清风貌”的建筑群,坐拥8处国家级、23处省级文保单位,汉桓侯祠、贡院等千年建筑,依旧矗立在嘉陵江畔。

境内还留存着米仓道、东道、利阆古道等蜀道遗迹10余处。那些斑驳的石板路,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那些藏在高山密林间的古道,成了人们守望千年记忆的地方。

一位蜀道文化学者曾这样评价阆中的历史地位:“一部巴蜀史,半部在蜀道;一部蜀道史,半部在阆中。”这话或许有几分夸张,但绝非虚言——从巴国迁都到秦置巴郡,从张飞镇守到东道极盛,从五路递运所到清初省会,阆中的两千年,就是川北历史的两千年。

站在华光楼上,看嘉陵江绕城南流。

阆中的“雄踞”,源于山水赋予它的交通枢纽地位。嘉陵江的“U”形大弯,米仓道与东道的交汇,让它成为“水陆咽喉”。从巴国迁都到秦置巴郡,从张飞镇守到唐宋东道极盛,从明清五路递运所到清初二十年省会,阆中在川北的舞台上唱了两千多年的主角。

阆中的“失落”,源于交通中心的改变。公路走了剑阁、广元,铁路走了广元、绵阳,兰渝铁路迟到了半个多世纪。当交通动脉不再经过,当工业布局转向他方,当行政中心迁往南充,川北格局由此重塑,阆中从“川北之首”回归为“文化名城”。

那些关于水陆咽喉的喧嚣,那些关于五路递运所的繁忙,那些关于临时省会的荣光,终将洗尽铅华,沉淀为古城的肌理,融进嘉陵江日复一日的涛声里。

江水依旧,阆中依旧。它将把千年的文脉,守成独属于自己的文化底气。

阆中的故事,还在继续——以另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