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那垧田

旅游资讯 2 0

在城市边缘的城乡接合部居住,那些大片的绿色,让我感觉亲切和快意。不时飘来的泥土气味,并不令我特别反感,反而让我觉得是一种迷醉。早晨推开窗,看见年纪大的农家大婶提着水桶,给地里的蔬菜浇水,一时觉得四周寂静,世界只为这默默的劳作者存在。

猛然一个早上,我发现那片菜地从窗外消失了,一座高楼的锥形占据了它。钢管扣件连接的脚手架,竹编的挡板,绿色尼龙网布,将这些钢管框架,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座神秘的雕塑,不到时候不能示人。这也像一片树林,建筑工人,像鸟儿一样栖息,出没在它的树干,枝杈,树洞,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很大的声音相互喊叫。杂乱的、浓重的乡土之音,简单而直率。空气中,声音嗡嗡地拉长,有人在远远地笑,电钻在鸣鸣地响,各种器械叮叮当当。

我觉得自己认识他们,已经很久很久。他们,是我在任何一条马路、建筑工地、菜市场或小店铺里,都可能碰见的人。黝黑的脸,粗声大气的嗓门,直率的笑容。他们已渗透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好像知道他们曾在哪里生活,住在怎样的屋子里,又通过怎样的亲带亲、乡代邻的一波波到了这里。原本千姿百态的郊区田野,那本该昂扬着的精神与气韵,逐渐被溶解在这些锈蚀斑斑、潮湿的空间里。原本田野总在我们身后。记忆里的田野,模糊中依然带着“美好”的意味,好像那里从来就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傍晚漫步田野时,偶尔还可以吟一首恬静的田园诗。人们在田野上侍弄庄稼,在窄窄的田埂上行走,会像时装模特儿那样,走出一字形台步,挑着担子,需要像扭秧歌一样稳住身子。至今,我还能想象出,田野因农作物和季节的不同,而有青绿、翠绿、嫩黄、深黄之分,随地势起伏而层层叠叠。

在一个格外感慨“田野”的周末,急不可耐地约朋友一道,开车去了距居住地最近、海拔最高的平田村。车子蜿蜒盘山后,停在被誉为“云上平田”的村口停车场,徒步进入村庄。庄稼地里冷不丁立一两棵大树。落叶季节,树的枝干和架在树杈间的鸟窝,被天空衬托得清晰而美丽。稍远处,树木密集的地方,一条土路隐在后面,路口亮出斑驳的黄泥墙,矮篱笆上盘绕着蔷薇,芍药。这些依山而建的庄户人家,烧着柴火灶做饭,过着安稳踏实的生活。村子里不时冒出的炊烟,会让我感到温暖惆怅,也让我想到,有别的人,有很多人,在同一片天空下,过着和我们相似的、最基本、最平凡的生活。走进村子,在一棵大树下歇脚,那些围过来和我们说话的大婶大姐,就像是我们的熟人,可以随意地和我们聊起家常。

沿着村中的那道沟壑,走在去“云上平田”的山路上。梯田顺着山坡铺开,从山腰延伸至谷底。与村落里的黄墙黑瓦交织在一起,确实风景如画。小巧不规则的田块之间,除了有绿油油的小块小块的茶树园外,便是山泉与山涧引流的沟渠和小蓄水池。一位俯下身子,一侧耳朵紧贴泥土的老农刚起身,就被我好奇地迎了上去,问他听见了什么?这位老农只是朝我笑了笑,并没有告诉我关于田土内部隐藏的秘密。 见我态度端庄诚恳,老农告诉我,眼下正在忙着给梯田里灌水、做田、下种。说着,老农的手指指向了远方。

顺着老农手指的方向,一片片浸着水的梯田,像一方方浅池塘。有几块田里的水被放干了,两位年纪不算太大的农民,赤脚踩进田里,一位用特制的平耙,来来回回地将稀泥整得平坦,一位挟一个装满稻种的笆斗在腰间,右手一把把播撒稻种,且播且退,他们转着圈子,姿态舒展而有节奏,像在跳着缓慢的舞蹈。关于稻田,忽然,记忆中全是儿时在乡村小镇的场景。稻谷种子,在田里变成嫩绿的秧苗,被坐在秧凳上的人拔起,扎成小捆,放进簸箕,挑往插秧的水田。秧捆,一把接一把飞向空中,均匀地分落在水波荡漾的泥田里。农民们裤管挽到大腿上,冰凉的泥水,刺痛着他们赤裸的肌肤。粗糙的手,左手握一把秧苗,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将秧苗飞快地分出一小撮一小撮,分插在浅水下的泥里。动作娴熟得就像发扑克牌。常有好胜的青年农民,暗地里并肩比赛插秧。他们在水里后退着,后退着,看谁最先退到最后,而他们面前的秧苗,每一株都站得笔直挺拔。眼前的情景,和我儿时见到过的情景何其相似,像正在重复地倒片,又类似于周而复始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