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宁那龙镇,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小庙。庙不大,就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什么,连村里人都不太说得清楚。有人说是土地公,有人说是山神,还有人说,那庙里供的根本不是神。
庙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村里一个老人手里。每年初一十五,老人会上山开开门,烧一炷香,打扫一下,然后又锁上。
那龙镇的老人传下来一个规矩——
半夜有人敲庙的门,千万别开。
这个规矩,前年被一个上山抓野兔的年轻人破了。
阿龙是那龙镇本地人,二十出头,在南宁市区修车,平时不怎么回村。那年他辞了工,在家待了一段时间,闲得发慌,天天想着找点乐子。
村里有个老头养了几只猎狗,专门上山抓野兔。阿龙看着眼馋,跟老头借了一条狗,自己也学着上山去抓。
他白天去了一趟,什么也没抓到。第二天不服气,晚上又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山上亮堂堂的。阿龙牵着狗,沿着山路上去了。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竖着耳朵,不肯往前走。阿龙拉了拉绳子,狗还是不动,夹着尾巴“呜呜”叫了两声。
“没用的东西。”阿龙骂了一句,把狗拴在路边一棵树上,自己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山顶。小庙就在山顶上,月光照在庙门上,青砖灰瓦,安安静静的。
阿龙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准备下山。这时候,他听到庙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从里面敲的。
阿龙愣了一下。庙门是锁着的,里面不可能有人。他凑近了听,又是三声——“咚、咚、咚。”
不是风,不是树枝刮的,就是有人在敲门。不重不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阿龙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听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身要走。
刚走了两步,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了,“咚、咚、咚”,像是在用力捶门。
阿龙回过头,看着那扇门。门板在震动,门缝里透出一股凉风,带着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开过的老房子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村里的老人说过——半夜听到庙里有敲门声,千万别开。
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万一有人被锁在里面了呢?万一是谁不小心把自己锁进去了呢?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门。门是锁着的,推不开。他看了看那把锁,老式的铁锁,锈迹斑斑的。他捡起一块石头,砸了两下,锁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庙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阿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正中间供着一尊像,被一块红布蒙着,看不清是什么。像前面有一个香炉,里面堆满了香灰。地上是青砖,有几块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没有人。
阿龙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确定里面没有人。敲门声也停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正准备出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那尊像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红布下面,有什么在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红布里面蠕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阿龙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可能是老鼠。他慢慢走过去,伸手去掀那块红布。
手刚碰到红布,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啪嗒。”
门关上了。
阿龙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照向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有人从外面推上了。
他跑过去拉门,拉不动。推,也推不动。他用肩膀撞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他开始慌了。
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灭了。手机没电了。
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阿龙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听到庙里有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呼吸声。
不是他的呼吸声。
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慢,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阿龙不敢动,不敢回头。他闭着眼睛,缩在门后面,浑身发抖。
那个呼吸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狗叫声。他的狗在山腰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凶。
然后,他听到了鸡叫。
天亮了。
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阿龙睁不开眼。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腿是软的。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到半山腰,找到拴在树上的狗。狗看到他,摇着尾巴扑过来,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阿龙解开绳子,牵着狗下了山。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头发全白了。
那年他二十三岁。
阿龙病了半个月,瘦了二十斤。他妈请了村里的老人来看,老人就是那个管庙门钥匙的。
老人看了看阿龙后脑勺的白头发,叹了口气:“你开了庙门?”
阿龙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件事。
老人说,那座庙,以前不是庙。很久以前,山上住着一个道士,说是会法术,能驱邪避鬼。村里有人死了,都请他去做道场。后来有一年,那个道士突然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还有人说他修成了什么“道”,躲在山里不肯出来。
再后来,村里人在山上盖了这座小庙,把道士留下的东西供在里面。那尊像上的红布,就是当年道士自己蒙上去的。道士说过,红布不能揭,揭了“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庙门为什么要锁?”阿龙问。
老人说:“不是怕人进去,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那敲门声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人在敲门。是里面的东西想出来。”
阿龙又问:“那我听到的呼吸声……”
老人打断了他:“别问了。你能出来,已经是命大了。那狗救了你一命。要不是它叫了一夜,把山下的鸡叫醒了,你怕是出不来了。”
阿龙后来回了南宁,继续修车。他再也没回过那龙镇。
他后脑勺那块白头发,一直没变黑。他留了长头发遮着,不让人看到。
那座庙还在山上。门重新锁上了,钥匙还在那个老人手里。老人现在年纪大了,很少上山了,但每个月还是会让村里人上去看看,门锁好了没有。
那龙镇的人还是传着那个规矩——半夜听到庙里有敲门声,就当没听到。
千万别开。
因为你不确定,门那边敲门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