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朝鲜，热得像蒸笼。K27次列车从新义州开出后，车厢里的空调就成了摆设。车窗能开一条缝，灌进来的全是热风。中国旅行团的二十几个大妈大爷，一个个汗流浃背，有人不停地扇扇子，有人把湿毛巾搭在额头上。

“这什么破火车？连个空调都没有！”带头的赵大姐嚷嚷着，声音大得半个车厢都能听见。她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街道办的小领导，走到哪里都习惯发号施令。

随团的朝鲜女导游叫金英美，二十五岁，圆脸，说话细声细气。她连忙站起来道歉：“各位叔叔阿姨，实在对不起，这趟车的空调坏了，我已经联系了地接社，下车后我们先去吃饭，餐厅里有空调。”

“吃饭？可别又给我们吃那些凉了吧唧的泡菜！”赵大姐翻了个白眼。

英美赔着笑，额头上全是汗。

到了餐厅，菜果然是凉的

下午两点，大巴终于开到了一家涉外餐厅。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等菜端上来，赵大姐的脸又沉了。

八菜一汤：泡菜、凉拌豆芽、凉拌海带、凉拌豆腐、凉拌黄瓜、冷面、凉拌牛肉片、凉拌野菜，外加一碗海带凉汤。全是凉的，没有一道热菜。

“就这？大热天让我们吃凉菜？连个热乎的都没有？”赵大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英美赶紧解释：“阿姨，朝鲜的饮食习惯和咱们不太一样，夏天他们喜欢吃冷面、凉菜，觉得开胃……”

“我们是中国胃！我们要吃热饭热菜！”赵大姐打断她，“你们这是糊弄谁呢？我们花了五六千块钱来朝鲜，就吃这个？”

其他大妈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这也太差劲了。”“连个炒鸡蛋都没有。”

英美红着脸，连声道歉：“我马上去找厨房，看看能不能给大家做几个热菜。”她转身跑进后厨，用朝鲜语跟厨师说了半天。厨师摊手表示，煤气罐快没气了，做不了炒菜，只能用微波炉加热。

英美端出了两盘用微波炉转过的炒年糕，勉强冒着热气。赵大姐夹了一口，又吐出来：“这什么味道？又甜又黏，难吃死了！”

她把盘子一推，站起来：“我要投诉你们！让你们旅行社给我个说法！”

她蹲在厨房角落，哭了

英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进厨房，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餐厅的一个朝鲜服务员看不下去了，偷偷端出一碗自家吃的热米饭，递给她。英美摇摇头，没接。她知道，这碗米饭是服务员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午饭，给了她，人家就要饿肚子。

这一幕被团里一个姓刘的年轻女孩看到了。她跟上去，蹲下来，递了一张纸巾。

“金导，你别难过，不是你的错。”

英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我再去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餐厅外面，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手机费是她自己出的。她打给了平壤的旅行社，请求公司协调附近另一家餐厅，能不能送几个热菜过来。

公司回复：可以，但需要额外付费，每个菜30元，一共四个菜，120元。英美咬咬牙，说：“从我工资里扣。”

热菜到了，但她被罚了

半个小时后，四个热菜用保温箱送来了：炒鸡蛋、炒土豆丝、红烧豆腐、肉片汤。虽然量不大，但冒着热气。大妈们终于满意了，一边吃一边说：“这才像话嘛。”

没人问这些菜是怎么来的。更没人知道，英美自掏腰包花了120元——相当于她半个月的工资。

回国后，赵大姐还是写了投诉信。投诉的理由有三条：火车空调坏了，导游不作为；饭菜都是凉的，导游服务差；行程安排不合理，浪费时间。

旅行社收到投诉后，扣了英美当月奖金，还让她写了一份书面检讨。检讨里她写道：“我没有提前跟餐厅确认菜单，没有充分考虑到中国游客的饮食习惯，导致客人不满意，我愿意接受处罚。”

没有人替她解释。那个姓刘的女孩后来发了一条长微博，把事情的经过写了出来。她在最后写道：“120块钱，对我们是两杯奶茶。对她，是她女儿一个月的奶粉钱。她花了钱，赔了奖金，还被扣了工资。而那些喊得最凶的大妈，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上万次。有人在下面评论：“有些人的富，富在钱包，穷在心里。”

三个月后，那个刘姓女孩又去了一次朝鲜。她特意找到英美，想请她吃顿饭。英美不在那家旅行社了。同事说，因为连续收到投诉，她被调去了开城的一家小旅行社，负责接待散客，工资更低了。

女孩辗转联系上英美，问她过得好不好。英美回复了一条信息：“我很好，不要担心。我女儿会走路了。欢迎你再来朝鲜。”

女孩看着手机屏幕，哭了。她想起那个闷热的火车车厢，想起那顿凉透了的团餐，想起英美蹲在厨房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被投诉、被扣钱、被调职的朝鲜姑娘，依然笑着站在开城的街头，等着下一个中国旅行团。她依然会尽力端出热菜，依然会自己垫钱，依然会在被骂后躲进厨房哭，然后擦干眼泪出来道歉。

因为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在这个国家，为数不多能体面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