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雪落龙泉驿,暮春的风已褪尽了料峭,只余温软的触感。山是青的,那种被雨洗过、又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青。车转过一个弯道,忽见远处山坡上浮着一片云——不,不是云,是云忘了赶路,贪恋这山色,便索性泊在了林梢。
走近了,才知那便是流苏。
从未见过这样开花的树。它不开在枝头,是整棵树从骨子里透出白来。细看时,那白原是亿万朵小花攒成的,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四片花瓣极力向后卷着,吐出纤长的蕊,像极了古画中仕女裙裾上抽出的丝缕。它们开得那样密,那样满,将枝条裹得看不见一丝绿意,只余下蓬蓬松松的一团,远望过去,整株树便成了一朵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雪花。风来时,那“雪”是颤巍巍的,簌簌地,仿佛随时要倾泻下来,却又矜持地悬着,只洒下些极细的、带着甜意的香。
这香也是特别的。不是桃李那种甜腻的、邀宠似的浓香,也不是桂子那般霸道的、无孔不入的甜。它淡淡的,凉凉的,像隔夜的月色浸在泉水里,须得静下心来,才能从山岚与泥土的气息里,辨出那一缕清冽的魂。站在树下,那香气便若有若无地萦着,不是扑过来的,是慢慢地、耐心地将你浸透的。
最奇的是看流苏与风游戏。一阵稍大的山风掠过,枝头的“雪”便真的开始落了。不是花瓣一片片地凋零,是整朵整朵的小花,乘着风,打着旋,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仍是那种皎洁的白,覆在青草上,覆在苔痕斑驳的石径上,像是春天临走时,特意为大地铺上的一层细纱。这落花,竟比枝头的花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那是一种从容的、静默的挥霍,仿佛这满树繁华,生来便是为了这样一场盛大的凋零
。
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他们并不特意抬头看花,仿佛这流苏年年如此,早已成了生活里一件理所当然的物事。倒是我们这些外来客,举着相机,仰着头,为每一阵花雨发出轻轻的惊叹。一位阿婆见了,眯着眼笑:“好看吧?我们叫它‘四月雪’,下不了几天的。”
是啊,四月雪。这名字真好。它不像牡丹,要争一个“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喧嚷;也不像樱花,惹得游人如织,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集体狂欢的意味。流苏只是静默地开,静默地落,在龙泉驿的山坡上,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寂静的雪事。它知道春天将尽,便用尽全部气力,为这渐深的绿意,添上最后一笔清绝的留白。
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流苏,在午后渐斜的阳光里,白得有些透明了,边缘晕开淡淡的光晕,真的像要化进蓝天里去似的。忽然觉得,有些美,原不必深究其意味的。它在那里开着,落着,你恰好路过,看见了,心里动了一动,便都好了。这满山的“雪”,过几日便会化尽,但那份清寂的、带着凉意的甜,大约会在记忆里,落成一场不会消融的四月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