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关中魅力》公众号
城关街道纪事
【按语】
扶风县城正中,一方水土,名曰城关。此地乃全县之政治、经济、文化枢要,是周原厚土之上,千年不易的核心。自秦孝公时属美阳县,至唐贞观八年始归扶风,再至今日城关街道——两千余年的建置沿革,为这片近百里方圆之地,积淀了沉厚的历史与人文。伏波将军马援“马革裹尸”的豪语在此回响,汉史家班固的故宅在此静立,南宫适的墓冢在此守望,温家大院的砖雕在此诉说。城关,既有市井的繁华,亦有田园的宁静;既见现代工业的生机,亦存千年非遗的古韵。它既是全县商贸之中枢,亦是乡村振兴之高地。笔者查阅史志,走访乡里,草成此文,以存风土,以寄乡愁。
一
扶风县城,端坐于关中平原腹地。自西安西行,过武功,地势豁然开朗,平畴沃野,一望无垠。县城便如一枚温润的明珠,嵌于韦水与七星河交汇的臂弯。城关街道,便以此城为心,向四方辐辏延伸。
其疆域,东邻杏林,东南接段家,南界午井,西与西北抵岐山县之枣林、益店,北连岐山青化,东北则与法门相衔。东西最宽处逾三十二里,南北最长处约二十四里,总揽九十六点三一平方公里土地。九万七千余黎庶,分居于21村6社区,生息其间。
城关二字,朴实无华,却道尽了此地于扶风、于西府的根本地位。县治所在,是为政治心脉;街衢纵横,商铺栉比,是为商贸物货之汇;庠序布列,医馆分设,是为文教卫生之枢;厂房林立,机声隆隆,是为县域经济之引擎。据载,2011年,城关街道工业产值已至十八亿五千万元,商货销售总额亦达一亿八千万元。而今,此数更在扶摇直上。
立于县城老区北街口,举目四眺:南则七星、韦水汤汤交汇;北则法门寺塔影遥遥;西望岐山,东接杏林平野。韦水自西向东,穿境而过;七星河由北而南,奔流汇入。两河之水,将土地裁为三块,造就了以平原为主、兼有河谷洼地的独特形貌。
两千余载,此地名号几经更迭。秦孝公十二年为美阳县地,北魏太平真君七年属周城县,北周建德六年归三龙县,隋开皇十六年隶岐山县,唐武德三年曾建湋川县治于此,至贞观八年,始为扶风县所属,至今已近一千四百年。
1949年,扶风解放,城关设市,归新店区辖。此后,名随制改,或乡或社,或镇或街。1950年称城关乡,1958年建城关公社,1970年析出城区设镇,1984年乡镇合一为城关镇,2001年新店镇并入,2015年撤镇设街道。名号虽几经流转,“城关”二字,却如磐石,始终是这片土地不改的标识。
二
城关街道的脉络,由一个个村庄的名字勾连而成。这些名字,有的可上溯至三千年前的周代,有的源自两汉的将相,有的烙印着明清家族的印记,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前世与今生。
伏波村,在县城之东。村名,系着一位东汉名将——伏波将军马援。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汉室中兴之勋臣,曾拜陇西太守、伏波将军,封新息侯。《后汉书》载其壮言:“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此即“马革裹尸”之由来,千载之下,犹掷地有声。
马援墓,便安于伏波村。墓冢如覆斗,肃穆庄严。1956年即列为省级文保。墓前旧有华表石案,今存石碑两通:一为清乾隆二十九年马氏后裔所立“始祖伏波将军马公讳援墓”碑;一为清乾隆四十一年陕西巡抚毕沅手书“汉伏波将军马公墓”碑。每至清明,马氏后人自千里外而来,焚香奠酒于冢前。那袅袅青烟,是穿越两千年的家族对话,更是对那位以“马革裹尸”为誓言的英雄,最静穆的致敬。
南宫村,在县城之南。名承自周室重臣——南宫适。
南宫适(括),周武王肱骨。牧野之战后,武王命其“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此寥寥数语,使其成为中国史册中最早践行赈济贫弱的大臣之一。南宫适墓即位于南宫村,墓冢为夯土馒头状,1957年列为省保。三千年来,此墓便静卧于韦水南岸,默守一方。
南台村,乃汉代史学巨擘班固的故里。
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人。父班彪,妹班昭,一门皆史才。班固承父遗志,呕心沥血二十余载,修成煌煌《汉书》,开断代史之先河,与《史记》并称“史汉”,为后世史学之圭臬。南台村中,班固的故事代代相传,旧居虽已湮没无痕,然那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家风骨,犹在后人血脉中奔流。
龙泉村,笔者曾作《龙泉村纪事》详述。此村因清道光年间沟底一眼终年不涸的泉水得名。村中有蔺家卫,村民世代相传为先秦名相蔺相如墓冢护卫者的后裔;村东则伏波将军马援墓在焉。一相一将,一文一武,似为这片土地定下了“文以载道,武以卫国”的精神坐标。
五郡村,其名源自唐代。相传彼时曾于此设过五个郡的治所,故名五郡。名字本身,便引人遥想当年冠盖云集的盛景。
小留村,位于城关之东,总面积五点三平方公里,下辖十四组,近五千人口,耕地六千三百余亩。村内赵家遗址为县级文保。小留村已入列第三批国家级及省级乡村旅游示范单位名录,屡获城关镇先进村一等之誉。
案板村,村名颇趣。相传古时此地有一奇形巨石,状如案板,故名。此村底蕴深厚,拥有自新石器时代至汉代的案板遗址,2007年列为省保,考古实证了此地三千年不断的人类活动史。今之案板,既是省级党建示范村,亦是市级美丽乡村。依托七十座扶贫大棚,红薯育苗、樱桃、花卉、果木齐头并进,仅红薯育苗一项,年入便逾百万元。
黄甫村,其名源自明代复姓黄甫氏,族人聚居,遂以姓名村。如今,黄甫村以水果西红柿声名鹊起,获评宝鸡市“美丽乡村·文明家园”建设示范村。
这些村名,如同一部无字的地望志,记录着四方先民如何来此,又如何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三
城关街道不仅有远古的墓冢与村庄,更有一座保存完好的民国宅院——温玉珊宅院,人称温家大院。
大院坐落于扶风县城小西巷,坐北朝南,占地八百余平方米,始建于民国二十七年。其制仿明清,青砖灰瓦,屋宇俨然。院中最为人称道者,乃其“三雕”艺术——木雕、砖雕、石雕,辅以竹刻骨刻,无不精雕细琢,镶玉嵌珠,华美异常。梁枋间的故事,窗棂上的巧思,皆默然诉说着昔日的讲究与气派。
其格局为典型关中四合院式,大房、厦房共计三十间,分前庭、中庭、厦居、上房、后院,后院更建有一座精巧的绣楼。
宅主温玉珊,为扶风民国时期闻人。曾求学于杨虎城所办高陵经武学校,历任泾阳警察局长、扶风保安大队副、商务会长、县参议员等职。大院实由温氏兄弟四人合力营造。1952年土改时收归公有。2004年列为县级文保,2008年升格为省保。
这座宅院,见证了一个旧时代地方士绅的荣衰,也目睹了社会鼎革的沧桑。如今,它已成为研究关中民居建筑与民国历史的珍贵实物,一砖一瓦,皆是无声的史笔。
四
城关的文化,不惟凝固的建筑,更有活态的传承。
扶风之地,为周文化发祥之所,以“扶助京师、以行风化”得名。此地文脉悠长,馨香千载。近年来,全县借建设村级“家风家训馆”之机,倡导“传承好家训、建设好家风”,使古风美德,得以走入万户千家。
城关街道牛家村,便有这样一座四百五十平米的家风家训馆。馆中陈列,涵盖扶风古代名人家训、本村革命战争年代的红色记忆,以及当代最美家庭的家风故事。“班马耿窦”四大家族——班固、马援、耿弇、窦融的往事,尤为引人驻足。他们的人格与训诲,至今仍在濡染后人。牛家村高树组,更有一棵千年国槐,人称“红军树”,见证了军民智取胜利的壮烈往事。
西府碗碗腔皮影,是扶风民间艺术中的一朵奇葩。因以“碗碗”(小铜碗)为主要击节乐器得名,其唱腔细腻婉转,如丝如缕。伴奏乐器极为丰富,文场有笛子、板胡、二胡、唢呐、月琴、扬琴等,武场有鼓、锣、钹、梆子、手锣等,常达十九种之多,蔚为大观。
2024年夏,陕西工院学子联合城关南大街社区,开展了“皮影进社区,非遗润民心”活动。西府碗碗腔非遗传承人李海宁率团献艺,锣鼓一响,《四郎探母》的好戏便悄然启幕。光影交错间,皮影人物腾挪翻转,演绎着忠孝节义。台下耄耋与孩童,皆目不转睛,喝彩连连。那光影里的故事,便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
而秦腔,更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咏叹。2025年3月,城关街道西区老干支部组织了一场秦腔惠民演出,地点就在新店村文化广场。
幕布之后,一群老党员正对镜勾脸。岁月刻下的沟壑里,填满了故事;脂粉的明艳中,透出一股赤诚。他们小心地将党徽别在戏服最醒目处,粉墨之下,那一点鲜红始终闪亮。板胡声起,慷慨悲凉,《三滴血》《火焰驹》《周仁回府》选段轮番登场。舞台虽简,老艺术家们却精神矍铄,唱腔高遏行云,身段稳健利落。台下白发翁媪,以手击膝,轻声相和;稚子顽童,则模仿着台步嬉闹。
中场,老党员们即兴表演新编唱段《美丽乡村唱新篇》,将人居环境整治、特色产业发展等,皆化作戏词,用古老的板腔,唱出了乡村的崭新面貌。正如一位老党员所言:“秦腔是根,党建是魂。得让后生们知道,咱这腔调里头,淌着祖宗的筋骨!”
城关街道亦着力构建公共文化服务,“1533+N”体系日渐成型,“15分钟文化圈”让文化如水,浸润每一个角落。县文化艺术中心、图书馆文化馆总分馆制、村级文化阵地提升……文化资源,真正实现了“村村通”。
五
时代的潮声,终将涌入每一个村庄。城关街道,正书写着崭新的篇章。
近年来,城关街道以党建为引领,化组织优势为发展动能,大兴设施农业与特色果蔬种植。党员示范,能人带动,依托城郊区位,优产布局,“一村一品”渐成气候。
案板村,那个因石得名的村庄,如今以草莓飘香。退伍军人樊伟旺返乡创业,建成八亩采摘园,六个大棚内,章姬、宁玉、天仙醉等品种争奇斗艳。集采摘、零售、批发于一体,年纯收入达三十余万,带动二十余乡邻就业。村里更盘活七十座扶贫大棚,形成红薯育苗为主、多品种并进的种植矩阵。秦薯五号、西瓜红等薯苗,远销安徽等地,为百余户脱贫家庭带来稳定增收。
黄甫村,那个以明代复姓得名的古村,如今以水果西红柿扬名。党支部引领,政策扶持,党员大户先行,群众紧跟其后。村民罗百成经营两个大棚,草莓西红柿、普罗旺斯硕果累累,一年增收八万有余。特色种植,已成为群众稳稳的幸福。
城关的产业版图已颇具规模:高端苗木花卉、优质粮食、精品葡萄等“八大产业基地”初具雏形。街道秉持“育种优粮深加工、果蔬畜禽强培育”思路,深耕“土特产”文章,逐步构建起以“早味居”豆花泡馍、鲜食玉米、西府甑糕、石磨面粉为代表的农副产品精深加工集群,形成了阳光玫瑰、秦薯四号、设施草莓、羊肚菌等特色果蔬的研发种植矩阵。全街道十五个村的集体经济蓬勃发展,收入十万元以下的已全部清零,七个村突破二十万,更有两村已迈过五十万的门槛。
2023年,城关街道承担的六个市县级重点项目,总投资逾三亿元,皆如期达成目标。谋划年度基建、现代服务等项目五十六个,招引项目二十三个,计划总投资十四亿七千万元。
2024年,街道党工委副书记、主任齐少峰表示,将锚定“六个聚焦”“六个突破”战略目标,抢抓机遇,全域谋划,加速产城融合与新型城镇化,奋力开创跨越式发展新局面。将持续壮大城关豆花泡馍、小麦良种繁育、优质葡萄等优势产业,深化“消薄培强”行动,年内力争集体经济收入超五十万的村达四个,超百万的村达两个。
现代生活的图景,在城关日渐清晰。全街道二十一个垃圾转运站高效运转,年清运垃圾八万余桶,做到日产日清。累计改厕一千七百余座,打造扶乾、西官、黄甫为人居环境示范村,栽植绿化苗木三万余株,美化道路三十公里。乡村道路管护与人居环境持续向好。
街道更探索出“党建+基层治理”新路,创新推行“选、进、稳、调、法”五字调解法,邻里调解室、党群服务站实现全覆盖。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组建党员带头的文明乡风赋能小分队,完善村规民约,宣传移风易俗,评选“美丽庭院”、清洁示范户,让文明新风,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然而,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年年的庙会,依旧人声鼎沸;戏台上的秦腔,依旧慷慨苍凉;温家大院的砖雕,依旧精美绝伦;马援墓前的香火,依旧氤氲不绝;南宫适墓的夯土,依旧静默如山;龙泉村的泉水,依旧清冽如昔。
六
城关街道的魂,从来不在喧嚣的街道,亦不全在蓬勃的产业。
它在马援“马革裹尸”的豪言里,在班固“究天人之际”的史笔里,在南宫适“散财振民”的仁心里,在温家大院精雕细琢的砖木里,在碗碗腔皮影的婉转唱腔里,在秦腔戏台的高亢激越里,在牛家村家风家训馆的世代传承里。
两千余年前,马援立于伏波村头,北望边塞烽烟,道出那声震千古的誓言。两千余年后,城关的子孙,依然在这片厚土上耕作、生活、奋斗。他们的生活方式已然改变,但那“马革裹尸”的血性,那“究天人之际”的求索,那“散财振民”的仁厚,那崇文重教的家风,却从未断绝。
从马援的汉家烽火,到班固的东都史笔,再到南宫适的周代仁风,再到温家大院的民国烟云,直至今日的草莓滴露、西红柿垂枝、秦腔惠民、产城融合——两千年间,城关人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续写着这片土地的纪事。
答案,便写在城关的每一寸土地里,写在年节庙会的戏台上,写在温家大院的砖雕里,写在龙泉村的清泉里,写在牛家村的家风家训馆里。
根,是看不见的,却比什么都要实在。无论后人走到何处,只要想起城关,想起伏波村前马援的墓,想起南台村班固的故宅,想起南宫村那座静默的土丘,想起戏台上那一声撕破长空的秦腔,想起祖辈传下的家风与训诫,根就还在,家就还在,魂,就还在。
城关不老,扶风长青。
【后记】
写完此文,恰逢清明方过。关中平原上,返青的麦苗如一张巨大的绿毯铺陈开去,油菜花落,结出沉甸甸的荚。韦水与七星河交汇处,水声潺潺,岸柳已抽新绿。田野间,偶见纸灰飞作白蝶,那是远行的人刚刚离去,坟头新添的黄土,还泛着湿润的气息。
马援的“马革裹尸”,刻在伏波村的石碑上,也刻在扶风人的骨子里。班固的《汉书》,藏于图书馆的书架,也传诵于一代代读书人的口中。牛家村的家风馆里,“班马耿窦”的故事,仍被讲解员娓娓道来。只是,那些能完整讲述往事的老者,终究渐渐少了。好在,新一代的扶风人,正以他们的方式,承续着这份遗产——那草莓大棚的丰收,那西红柿满棚的红艳,那秦腔惠民演出的人声鼎沸,那产城融合的坚定步伐,无不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致敬。
本文所记,多有据可查,亦不乏口耳相传。挂一漏万,在所难免。惟愿读到这些文字的人,能从中感受到关中城关的温度与厚度。若有一二游子,因此念起故乡的炊烟与戏台的秦腔,念起伏波村前的马援墓与南台村的班固故里,念起牛家村的家风馆与温家大院的砖雕木刻,念起祖辈的叮咛与期盼,那么,这篇文字,便不算白写。
感谢城关街道的父老乡亲,感谢那些为本文提供线索与资料的有心人。愿城关街道的明天,一如韦水河畔的古柳,根,深扎厚土;枝叶,岁岁长青。
作者:杨云冰,男,生于1968年6月,陕西扶风人,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作家协会、宝鸡作家协会会员、扶风县老年学会会长、慈孝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作家协会副主席。散文集《站在秋天阡陌上》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现供职于扶风县农业农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