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平顶山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滍阳镇薛庄村,提起曲家大院,本地人只道“那一片老房子”。
可要是把时间往回拨三百年,曲家这两个字,在鲁山、宝丰、郏县三地,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一个外来户,凭什么?
一、五台山下来的外乡人
曲家的根,在山西五台县。
康熙年间,天下初定,中原叫明末战乱折腾得地广人稀。朝廷号召移民垦荒,晋商们挎着包袱,一拨一拨翻过太行山。曲家老祖宗就是这股人潮里的一滴水。
他们没去地里刨食。一头扎进了滍阳。
滍阳是哪儿?宛洛古道上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船,东去西来的骡马,全在这儿歇脚。这条古街如今沉在白龟山水库底下,可六十多年前,那叫一个热闹。当地有句老话:“收南阳,旱洛阳,好过滍阳。”啥意思?洛阳旱了,南阳收成好,这俩地方一个涝一个旱,都不算好年景。唯独滍阳,旱也好涝也好,照样活得滋润。不靠天,靠的是沙河不断流,南来北往的生意就没断过。
曲家落脚滍阳街西街,头两代人没留下啥故事。半农半商,凑合过日子。
真正翻身的是第三代曲自和。
雍正年间,他开了家“中和堂”盐店。搁今天听没啥,搁清朝,盐是官家垄断的买卖。私盐贩子逮住了,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掉脑袋。曲自和敢干,底气就一条——曲家朝里有人了。
前两代人的闷头经营,加上子弟开始读书考功名,攒下了第一层官场关系。网不算密,护住滍阳街一家盐店,够了。
盐这玩意儿,不是山珍海味,是家家离不了。曲家把滍阳周边几县的盐路子攥手里以后,银子就不是一两一两攒的了,是一车一车往回拉。几年工夫,万贯家产。
有了盐业打底,买卖越铺越大。粮行、当铺、药店,滍阳街上开一家火一家,周边县城跟着设分号。鼎盛时候,曲家名下良田数万亩——鲁、宝、郏三县地界上,走哪儿都能踩着曲家的地。
房子更不含糊。薛庄盖了一大片不说,滍阳街里也起了一座宅子,东到太山庙,西抵西城门,北挨北大街,南至南后街,占地六百多亩,房子千余间。光一座梨木雕花的菱子门,费银七千两。当时一个县太爷,年俸四十五两。七千两,够县太爷干一百五十多年。
这事儿不管搁当时还是现在,谁敢?
曲家做生意,就仨字:信、勤、活。秤杆子硬,不坑人;别人打烊他还在卸货;啥赚钱干啥,歪门邪道不碰。三板斧抡了二十年,在滍阳彻底站住了。
二、盐店的根,扎在书桌上
钱多了咋办?曲家的答案比谁都明白:供孩子念书。
这可不是附庸风雅。盐店为啥能开?朝里有人。朝里的人哪来的?考场里考出来的。书念不好,官就当不牢;官当不牢,盐店就悬。这根链条,断一节,全家都得跟着晃。
曲家把钱大把大把花在读书上。束脩、书本、请先生、赶考的盘缠,银子淌出去眼都不眨。听说曲家还定过一条死规矩:子弟念书期间,柜上的账本一页都不许碰。就为断了“大不了回家做买卖”的念想,一门心思奔功名。
效果咋样?三代人里头,举人出了三五个,秀才十几个。鲁、宝、郏三县衙门里,曲家人抬头碰见低头又碰见,互相照应着,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买卖场上有人找茬?一张名帖递过去,对方就得掂量——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你背后一串戴顶子的。官场上需要走动?银子流水似的送,眼睛眨都不眨。
八个字把这套路说透了:以商养官,以官护商。
曲家对读书的狠劲儿,到了啥程度?民国时候,河南省主席刘峙上曲府做客,留了副对子。上联:“不读书望功名,携山超海”;下联:“好游荡想致富,缘木求鱼”;横批:“人文蔚起”。
携山超海,缘木求鱼,都是没门儿的事。话不好听,等于把家训刻门柱子上了:不念书想有功名?抱着大山过海呢你。游手好闲想发财?上树逮鱼呢你。横批那四个字,才是曲家真要的——子孙后辈,一个挨一个从书堆里站起来。
曲家子弟进出大门,全得从这二十四个字底下过。
三、一座书院,三代人
盐店是钱袋子,官场是护身符。那曲家的根在哪儿?
在薛庄村东北角那片树林子里。
嘉庆十四年,1809年,曲家建起了同人书院。地方选得讲究——树多,溪水绕着流,静得能听见鸟叫。四合院,坐北朝南,讲堂八间,奎星阁三间,南堂九间,带门楼,院里有口井。门前水渠上立着三块碑,《创建同人书院记》《同人书院义田记》《同人书院重修记》。碑现在还在,字还能认。
书院一落成,曲家划出上等田三百亩当学田。地里出的粮食,全供书院花——请先生、买纸笔、修房子,族里孩子念书,一个子儿不用掏。三百亩地一年的收成,少说几十石粮食,全砸教育上了。曲家算的不是钱账,是人账。
有钱就好请先生。道光甲午科进士许梦兰请来了,光绪乙酉科拔贡梁克勤也请来了。进士、拔贡,正经科举出身,搁今天就是请清华北大的教授教小学生。
砸钱砸地砸出来的书院,到底养出了啥人?挑三个说说。
曲嘉宫,同治年间中举,当过云梦知县,后来升黄州知州。从七品到从五品,实打实的地方大员。
曲瑶宫,咸丰年间的诸生,功名不算高,诗词上却了不得。留下《应歌》《香山春吟》《白雀枫晚》好几本集子,当时人送雅号——豫西诗圣。豫西地面文人多了,能称“圣”的,你数数。
曲钟麟,也是同人书院念出来的,底子厚,后来考进保定陆军学堂,当过二十集团军军法处长、河南省参议长。从文到武,从县里到省城,路越走越宽。
一座书院,三代人,出了知州,出了诗人,出了省参议长。
这不是运气。是把教育当成了家族的基础设施,跟修路架桥一样,不算短期回报,只图长远。
写这段的时候想起村里曲家后人跟我说过,老辈人管那扇菱子门叫“百鸟朝凤门”,因为门上的雕花数过,正好一百只鸟。我问他:“真的数过?”他说:“老辈人说的,谁真去数过呢?”
四、房子会塌,碑还在
曲家从康熙年间起家,到清末,两百多年。
赶上移民潮是天时,扎在水陆码头是地利,几辈子守信念书是人和。但骨子里头,还有个更深的道理——熬得住。
曲自和是第三代才翻的身,前两代连名字都没留下。同人书院盖起来的时候,曲家在滍阳已经经营了小一百年。从盐店到书院,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实。
如今再看,滍阳街当年跟曲家并排的五大商号,早没人提了。曲家一千多间房,大半变成了水泥小楼。
可曲家的事儿,咱还在说道。
为啥?银子花了就没了,房子久了就塌了。但曲家把银子换成了两样塌不了的东西:一个是同人书院那三块碑,一个是“豫西诗圣”这样的名声。
碑在,名声在,故事就有人往下传。
我在这片儿住了快四十年。小时候仰脖子看荣立楼上的砖雕牡丹,现在抬手就能够着风化的花瓣。七百间大宅是一间一间从眼皮底下没的。村民扒老屋那年,我从瓦砾堆里捡了块残砖,上头雕着半朵荷花,一直撂在院墙角。
应水还在淌。只是鲤鱼跳金盆那话,再没人念叨了。
有时候路过荣立楼,瞅见那块砖上的半朵荷,心里就琢磨——一个家族两百年攒下的家当,说散,几十年就散了。这事儿比砖雕上的牡丹,更叫人闷得慌。
清代豫中滍阳街水陆码头繁华景象示意(AI 创作,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