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宝汉高速一路西行,车窗外八百里秦川的平畴渐渐收拢,转入千阳岭,山势便起伏起来。千阳县城不大,依山傍水,静静地卧在千河北岸,有一种西陲小城特有的安详。
去望鲁台的路,从县城西关一条小巷往里走。巷口立着一座四柱三间的石牌楼,古朴的雕刻隐约可见,穿过它,仿佛就跨过了一道时间的门槛。
望鲁台,是孔子弟子燕伋所筑。燕伋是千阳人,孔子七十二贤之一,也是西北大地上唯一的孔门弟子。他二十二岁负笈千里赴鲁求学,学成归来后在渔阳设馆讲学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日夜思念远在曲阜的恩师,便每日登上塬顶,用衣襟撩一捧黄土垫在脚下,踮起脚尖向东眺望。一年又一年,脚下的黄土越积越高,越堆越厚,竟成了一座十余米高的土台。
走过石牌楼,眼前豁然开朗——燕伋文化广场铺展开来。广场中央,一尊5.6米高的燕伋石像昂首凝神,怀抱简牍,长袍宽袖,目光投向远方。我久久伫立在这尊石像前。他在望什么呢?望的是一千多里外曲阜的方向,望的是一位教诲他一生的恩师。孔子周游列国时曾西行至秦地边界,却终究没有踏入秦国。有人说,孔子曾对燕伋说:“秦有汝足矣,无需老朽。”这话未必可信,但燕伋以一己之力将儒学的种子播撒在西秦大地,让千里之外的孔门有了来自西陲的回响,这份孤独与担当,远非“尊师”二字所能涵盖。
穿过百师墙,两百多级台阶通向望鲁台。台阶不算陡,一步一步走得从容,心中却泛起别样的滋味——脚下的每一级石阶,都像是在丈量燕伋十八年的思念。登至台顶,视野豁然开朗。千河与冯坊河在西南交汇,水面波光粼粼,白鹭翩跹。远处山塬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上。原下的千阳县城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街道,在这两千多年的古台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渺小。
站在这座高11米、底径35米的土台上,我忽然觉得,这座台子的伟大,不在高度,而在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燕伋每天撩一捧黄土垫在脚下。这枯躁的重复里,藏着最动人的深情——不是惊天动地,而是细水长流。
离开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望鲁台上,那座两千多年的土丘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依然守望着东方。我回头望去,仿佛看见燕伋的身影还在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襟,他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他望的是鲁国,望的是恩师,望的也是一份穿越千年永不褪色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