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一家涉外餐厅，餐后水果端上来——几片西瓜，切得薄薄的，像纸一样，精致地摆在白瓷盘里。

团里的王姐吃了一片，随口说：“这西瓜不太甜，还是咱们麒麟瓜好吃。在国内，水果天天吃，都吃腻了。”

旁边的导游小金正在收拾盘子，手突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水果……天天吃？”

王姐没当回事：“是啊，超市里什么水果都有，想吃就买。”

小金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继续收盘子，可手在发抖。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小金私下找到王姐，小心翼翼地问：“您说水果天天吃，是真的吗？在中国，每个人都能天天吃水果？”

王姐笑了：“当然啊，水果又不贵。苹果几块钱一斤，西瓜夏天几毛钱一斤，香蕉也就三四块。普通人家，谁家不断水果？”

小金的眼眶慢慢红了。

小金说，在朝鲜，水果是奢侈品。她家在平壤算条件不错的，可也不能随便吃水果。“西瓜只有在夏天偶尔买，一个要三四十块，够全家吃好几天的饭。每次买西瓜，妈妈切成很小的块，每人分几块。我舍不得嚼，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我乡下亲戚家的小孩，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水果。有一次我带了几个苹果回去，他们不知道怎么吃，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舍不得咬。”

王姐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家里，苹果成箱买，吃不完烂掉扔了；西瓜切开吃一半，另一半放冰箱忘了，最后扔掉。她从来没有觉得，水果是需要“珍惜”的东西。

小金说，有一次她带中国团去涉外商店，看到团里一个阿姨买了满满一袋火龙果，花了不到一百块。她当时很惊讶，问阿姨：“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阿姨笑了：“这算什么，我家每天都要吃水果。火龙果小孩爱吃，多买几个。”

小金这才知道，在中国，火龙果、芒果、车厘子这些在朝鲜被视为“高级进口水果”的东西，普通中国家庭也能随便买、随便吃。

“我妈妈今年五十多岁，从来没吃过火龙果。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小金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直说，不知道火龙果是什么味道。”

王姐握住她的手，鼻子也酸了。

行程最后一天，王姐做了一件事。她去平壤的涉外商店，花了两百多块，买了一大袋苹果、橙子和几根香蕉——这些在中国超市不到五十块。她把袋子塞给小金：“带回去给妈妈尝尝。告诉她，这是中国游客送的。”

小金拼命推辞，推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谢谢您，我妈妈终于能吃到水果了。”她抱着那袋水果，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火车开动，小金站在月台上挥手。她怀里还抱着那袋水果，一直没松手。

王姐坐在窗边，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堵得慌。她想起家里冰箱里那半盒烂掉的草莓，想起上个月扔掉的一袋发霉的橙子，想起儿子咬了一口嫌酸就丢掉的猕猴桃。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浪费的水果，够小金全家吃好几年。

回国后，王姐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在朝鲜，一个导游告诉我，她妈妈这辈子没吃过火龙果。我买了几根香蕉送她，她抱着哭了好久。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浪费水果了。不是矫情，是觉得不配。”

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至于吗”。王姐没回复。她知道，有些东西，只有亲眼见过，才懂。

鸭绿江静静流淌。江这边，水果多到吃不完烂掉；江那边，有人一辈子没尝过火龙果的味道。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土地，不同的命运。

小金后来托人带话，说妈妈吃到苹果时哭了。“她说，这辈子值了。”王姐听完，走到厨房，把冰箱里放了很久的几个苹果拿出来，洗了，一口一口吃掉。连皮都没削。

不是苹果好吃，是她再也不敢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