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涉县县城向西，不过十来里路，便望见了太行五指山的影子。远远看去，五座山峰并肩而立，真真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掌。导游图上说，这五指山因五座奇峰形似如来佛祖的五指而得名，山下还有悟空被压的遗迹。我听了不禁莞尔——中国人向来善于将自然的鬼斧神工与心中的故事结合在一起，这大约便是山水有了灵性的缘由罢。

进得山来，暑气便被隔绝了。山道是石阶，蜿蜒着伸向林木深处。两旁树木蓊蓊郁郁的，多是些松树和橡树。松针绿得深沉，橡叶绿得鲜亮，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过时，这些光影便跳跃起来，像无数金色的精灵在舞蹈。我走得很慢，倒不是怕累，实在是舍不得走快——这样的清凉与静谧，在城里是寻不到的。

沿石阶而上，耳边渐渐有了水声。初时细细的，如女子低语；走得近了，便听得潺潺的，越发响亮。转过山弯，果然见一挂小小的瀑布从岩石间跌落下来，碎成千万颗珠子，汇成一汪清潭。潭水极清，可以看见底下的卵石，有赭红的，有青灰的，有乳白的，静静地卧在那里，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我蹲下身，掬一捧水洗脸，凉意沁入肌肤，一路的疲惫顿时消散了许多。

继续向上，林木渐渐稀疏，阳光便慷慨地洒下来。山道一侧是深谷，可以望见对面山峰的轮廓。那些山峰奇崛得很，有的如刀削斧劈，有的似兽脊蜿蜒。最奇的是那五座主峰，高低错落着，仿佛要从大地中挣脱出来。我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话：“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十万天兵拿他不住，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这五指山，莫非就是当年的五行山么？心里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那齐天大圣何等英雄，却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在命运的五指山下挣扎呢？只是有人认了命，有人还在挣扎罢了。

正午时分，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倒是一片开阔地，有几棵姿态奇特的松树，树干扭曲着，枝杈伸向天空，像是挣扎，又像是舞蹈。站在崖边望去，群山如海，层层叠叠的，近的浓绿，远的淡青，最远的便与天际的白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了。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人心也变得开阔起来。方才的那些感慨，此刻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原来站在高处，许多想不通的事，也就想通了；许多放不下的东西，也就放下了。

下山时，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拿出干粮慢慢吃着。旁边有一株野花，开着细小的白花，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怕羞似的。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间停留片刻，又嗡嗡地飞走了。这山里的生灵，倒比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更懂得享受这山的好了。

回到山脚时，夕阳正红。回头望去，五指山在夕照中镀了一层金边，庄严得令人不敢逼视。腿脚是酸软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想起那老人的话，果然不虚。只是不知道他哼的那支小调，唱的可是山里的云，还是山里的风？又或者，唱的是每一个登山人心里说不出的那份心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