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中国的地名里,带“滍”字的就一个地方。
平顶山滍阳。我老家。
我在滍阳镇政府干了三十五年宣传工作,再过两三年退休。这辈子没挪过窝,就守着这一片。我的网名叫“滍阳何”——滍阳人,姓何。起这个名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个生僻得全国独一份的字。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写了上千篇滍阳的史料文章,说白了,就是跟这个字较上劲了。
今天说的这些事,都是我亲身经历的。
1990年,我在乡里负责新闻报道。那时候给平顶山日报送稿子,全是手写,誊清楚了装信封,骑自行车送到报社。别的稿子都好说,一写到我们那儿的地名——东滍、西滍、北滍——麻烦就来了。
报社的铅字库里,没有这个“滍”字。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铅字印刷是怎么回事。那会儿印报纸,每个字都是一个铅块,排版师傅从字架上一个一个拣出来码成版。字库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一开始,报社用“治”字替。排版的时候遇到“滍”字,就拣一个“治”字顶上。反正读者看报纸,联系上下文也知道说的是哪儿。
不光是报社。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会儿,我们乡里自己办公,文件上手写到东滍、西滍、北滍,也没人写“滍”字。笔画太多了,手写费劲。一律写成“治”,东治、西治、北治。村里开证明、填报表,也写“治”。大家都觉得没啥,读音差不多,省事。
连生在这块地方的人,都嫌它麻烦。报社用“治”替它,我们自己手写也用“治”替它。这个字,好像走到哪儿都是被替的命。
但老这么替下去也不是办法。据说后来报社专门托人去郑州,花六百块钱,把这个“滍”字的铅块带回来了。
六百块。1990年的六百块。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就为了一个字。
铅字库从此多了一个字。平顶山日报再印滍阳的稿子,终于不用“治”字替了。后来各个媒体、机关文件,慢慢也都跟着用上了正字。
这事我琢磨了很多年。一个字,自己人嫌麻烦写成“治”,报社一开始也用“治”糊弄,可人家后来宁可花六百块钱跑一趟省城,也要把它正正经经请回来。到底谁更在乎它?
1998年前后,乡里开始用电脑。新麻烦又来了。那时候的电脑字库,照样没有“滍”字。铅字是花六百块买回来了,电脑上打不出来,还是白搭。
怎么办?我想了个笨办法。
“滍”字拆开,不就是三点水加一个“蚩”吗?我在电脑上打一个三点水,再打一个“蚩”,左右往一块儿一拼,硬生生把这个字给凑出来了。打印出来不仔细看,就是个完整的“滍”字。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镇里的文件、给报社的稿子,凡是用电脑打的,那个“滍”字都是我用这法子拼出来的。再后来电脑字库升级,这个字才算正式收录进去。现在拼音一输就出来,没人知道它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我记得。我挺自豪的。那个字,是我亲手拼出来的。
我后来翻书才知道,这个字岁数大得吓人。东汉有本书叫《说文解字》,里面就有它,记的是一条河,从鲁山流到汝河。明朝以后这条河改叫沙河了——就是我们从小光着脚丫子在里面跑的那条河。
三十五年了。我亲眼看着这个字怎么被写成“治”糊弄过去,看着报社怎么花六百块把它从郑州请回来,看着我自己怎么在电脑上一个三点水一个蚩把它拼出来。2000年1月12日,省民政厅批准薛庄镇正式更名为滍阳镇。批文下来的那天,我心里踏实了——这个名字,算是正过来了。
现在走在镇上,路边门头上“滍阳”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没人写成“治”了。电脑上拼音一输就出来。外地人来平顶山,知道鹰城、知道白龟山水库、知道滍阳古镇的人越来越多。
你要问我这三十五年干成了什么?
把“治”改写成“滍”,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功劳和成就。
将来退了休,走在滍阳街上,看见门头上那个字,我能跟自己说:这个字,是我一笔一划拼回来的。这辈子没白过。
为一字,守一城,刻一段滍阳往事(AI 创作,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