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徐霞客的足迹，我走进桂林七星岩。

近四百年了，山还是那座山，洞还是那个洞，只是寺已不是当年的寿佛寺了。我从栖霞寺左侧登山，想重踏徐霞客当年走过的路。“历级而上约三丈，洞口为庐掩，黑暗，忽转而西北，豁然中开，上穹下平，中多列笋悬柱，爽朗通漏，此上洞也，是为七星岩。”

借着洞内灯光望去，那些“列笋悬柱”果然还在，钟乳石从穹顶垂挂下来，石笋自地面向上生长，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而当年的幽暗已被灯火照亮，当年的寂静已被人声填满。

七星岩口栖霞洞，霞客凝立阅千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公元1637年，徐霞客在广西盘桓了近一年。他行程万余里，足迹遍及30多个县市，考察了300多个洞穴。那是怎样的一段奇妙的旅程！他和静闻、顾仆背着干粮和卧具，燃松明入洞，“导者携灯前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前行。途中阴风飕飗、险象环生，但他仍不肯错失勘测每一处岩洞肌理。有时要匍匐蛇行，有时要攀崖越涧，洞中有洞，洞下有洞，他一一记下它们的方位、走向、结构，最终勘定“一山凡得十五洞”。在这暗夜之中步步踏勘，亦是独属于他的山河洞见。

更令人惊叹的是，徐霞客关于七星岩十五洞的判断，竟与现代岩溶科研人员用仪器探测的结果完全一致。那岩洞中石钟乳的成因、伏流的走向、漏斗洼地的形成，他的认识比欧洲学者早了将近200年。

第一洞天藏万象，岩镌赤心显雄奇（图片来源于网络）

徐霞客是中国第一个系统考察研究广西岩溶地貌的学者。这个“第一”，来得何等艰辛。当他在溶洞深处仰望那些“五色灿烂”的石幔时，当他从洞口“忽见白光一圆，内映深壑，空漾若天之欲曙”时，大概没有想过会成为“第一”。他只是觉得这地下的世界太美了，美得必须记下来，让后人知晓。

他不只记美，也记痛。在《粤西游日记》中，他多次记下当地百姓烧石灰，凿山石对山体的破坏，“玲珑之质，十去其七”的叹息，依然历历在目。

岁月流转，粗放拓荒的索取曾持续经年，让八桂山水久久承压。如今的我们，对大自然已从“索取”坚定地走向“守护”。

在桂林荔浦的银子岩，我们用毫米级精度的激光扫描仪，为溶洞中的钟乳石和岩壁建立永久性的三维数字档案，更有巡护人踏查岩洞温湿、严控人流扰动，守护天然钟乳。时代变了，工具变了，但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那份敬畏之心，始终如一。

在漓江流域，投入54.91亿元的漓江山水工程，落地实施83个子项目，让桂林山水重新覆绿，曾经受损的流域生态找回原生模样，崖畔草灌丛生，石漠化重现绿意。在南宁园博园，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矿坑，已变身为水天一色的园景。保护优先、自然恢复为主，成为新时代的主旋律。

漓江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西湖生态修复提升工程（任绍威 摄）

漓江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小东江穿山段生态修复提升工程（任绍威 摄）

从徐霞客点燃松明探入洞中的那一刻，到今天划定生态保护红线、修复废弃矿山、建立数字档案……我们对这片土地，已从“认识”走到“珍惜”，从“利用”走向“反哺”。

走出洞来，漓江在夕阳下静静流淌，两岸峰林如碧莲玉笋般矗立。这山，这水，这洞，徐霞客看过，我们看过，我们的后代子孙也应该看到。

洞见——洞中所见，何止是奇石异景，更是我们与这片土地相生相依的生命联结。古人秉烛入洞，是为求知；今人生态护山，是为传承。而在这“知”与“传”之间，一脉相承的，是中华儿女对壮美河山的赤诚热爱。

作者：高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