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唤醒了蕉岭石窟河畔的漠漠水田，坐落其间的广东（蕉岭）乡建馆（以下简称乡建馆）大门紧锁、一片死寂。昔日游客纷至沓来、热闹非凡的场面早已不见，如今只剩破碎的玻璃、开裂的幕墙、发黑的池水和丛生的杂草。投资千万元打造的乡建馆，是石窟河“寿乡画廊”美丽乡村精品线路上的重要景观节点，一度成为研学、培训、文旅活动的热门场所。后来却因证件不齐、经营不善、合作纠纷等原因导致运营方离场，场馆荒废两年有余。

乡建馆的沉寂是蕉岭县农文旅产业发展遇冷的一个缩影。近年来，蕉岭坚持“生态立县、实业富县、文旅兴县”发展思路，结合整县推进农文旅融合发展“蕉岭版丽江”试点工作，打造了一批特色农文旅项目和重要景观节点。然而，南方农村报记者实地调查发现，一些重金打造的项目和“网红”景点，在热闹之后陷入沉寂——有的经营不善，设施失管失修；有的已经烂尾，人去楼空、田地荒芜。

乡建馆现状。

重金打造却无证经营

乡建馆从样板到荒废

走进位于蕉岭县蕉城镇龙安村的乡建馆，三面独特的“钢筋混凝土+木板+玻璃”的外墙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阶梯会议室外围屋檐梁木已经开裂，玻璃幕墙上贴着“墙砖脱落”的警示标识。北边建筑原本用作餐饮、民俗体验和农产品销售，内部散落一地玻璃碎片。西边水池积满泥沙，屋内的凳子被扔在水池边上。南边的空地上，展陈的木船变成了破碎的木板，一旁的水池水质发黑，周边杂草丛生。

乡建馆内满地玻璃碎片。

公开资料显示，乡建馆于2019年建成，是广东首家乡土建筑营造展览馆，一度被称为广东美丽乡村建设和乡村旅游新名片。当地一名村干部透露，乡建馆“投入资金约1100万元”。场馆建筑面积5700多平方米，由三部分组成，展厅和阶梯会议室两部分建筑呈“匚”型，豁口处挨着修葺一新的一进上下堂式围龙屋。乡建馆的落成，还被当地寄予了厚望——成为新型乡村工匠孵化工场和讲述蕉岭乡建故事的综合载体。但如今，呈现在村民和游客面前的，却是满地狼藉。

乡建馆曾热闹过。2021年12月，梅州市佳美职业培训学校（下称佳美学校）与成立仅一年的县属国企广东桂岭文旅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桂岭文旅）正式签署乡建馆合作经营合同，桂岭文旅提供乡建馆使用权作为经营场所，佳美学校负责办公、教学设备投入和项目运营，利润和风险双方共担。从2022年开始，乡建馆名气越来越大，活动和人流也越来越多。

2021年12月，佳美学校与桂岭文旅正式签署乡建馆合作经营合同，合作期限5年。

但影响乡建馆运营的问题早已埋下。佳美学校负责人黄雪梅介绍，合作经营不到半年，她便发现乡建馆未取得“消防许可证”。后来，她进一步了解到，乡建馆虽“建成”多年，但一直未办理产权证。

当地一名村干部向记者透露：“乡建馆征收了龙安村的土地，但还没有完全征完。”项目征地未完成，便动工建设。当地政府和桂岭文旅迟迟未解决这一遗留问题。

按照黄雪梅原来的规划，乡建馆运营的主要方向是围绕农村电商、高素质农民培训等培训业务做文章，同时开展康养旅游、乡村研学等业务。但按照规定，开展培训、办学、餐饮等经营活动，必须要办理“消防许可证”。出于无奈，黄雪梅只能把运营方向调整为开展客家非遗体验活动，业绩上受到较大影响。

2023年12月的第一天，黄雪梅收到了桂岭文旅出具的一份终止乡建馆运营合作的函，桂岭文旅以乡建馆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为由提出终止合作。2024年1月1日，乡建馆被迫停止运营。

几个月后，黄雪梅将桂岭文旅告上法庭，要求桂岭文旅履行违约责任，赔偿企业损失。桂岭文旅也曾提出改变合作模式，让佳美学校按15万/年的价格租下乡建馆进行经营，并承担管护责任。但黄雪梅拒绝了：“乡建馆没有房产证、办不下消防许可，每年管护费用高数十万元。”由是，乡建馆荒废至今。

《关于与梅州市佳美职业培训学校终止乡建馆合作的函》。

“网红村”难“长红”

研学基地当年开业当年关门

走进三圳镇九岭村研学劳作基地，映入眼帘的也是紧锁的大门和荒芜的场地。周边村民介绍，该基地2025年初开业，上半年承办了几场中小学研学活动后便关门了。如今屋檐下满是落叶，走廊长满青苔，用于劳作体验的农田已经丢荒，只剩杂草和枯萎发黑的作物——这是一年前研学的学生种下的玉米，他们没有等来收获，等到的是又一个荒废的项目。

三圳镇九岭村研学劳作基地2025年开业、当年关门。

依托石窟河两岸的山水田园风光，蕉岭近些年陆续打造了十里画廊、“寿乡画廊”和“水墨长潭”等精品线路，涌现了九岭村、龙安村、白马村等一批“示范村”“网红村”。其中，九岭村名气最大，曾入选“中国美丽休闲乡村”、首批“广东十大美丽乡村”。该村近十年来，历经省级新农村连片示范、省定贫困村创建社会主义新农村、田园综合体等多轮建设，各项政策、各类资源叠加，致力于打造集生产种植、生态观光、休闲度假于一体的三产融合示范区。目前，已落地的农文旅项目包括客家农夫生态园、十里荷塘、美丽乡村培训学院、培鸿乡墅民宿等。

然而，据当地村民介绍，除了每年7月前后荷花盛开时节，村里会涌入大量游客外，九岭村的大部分时间归于沉寂。

从培鸿乡墅民宿的运营情况可见一斑。南方农村报记者在4月上旬实地探访发现，该民宿由桂岭文旅运营，规模较大，共有96间房，但入住率极低，周末入住的客房仅有2间。民宿的露天泳池因长时间无人使用、无人清理而变得脏臭。

根据村内此前张贴的公告，蕉岭县在九岭村打造的蕉岭寿乡文化旅游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总投资约1.76亿元，其中，游客接待中心（培鸿乡墅）预计投资5054万元，广东美丽乡村培训基地预计投资3262万元，后者计划用于开展乡村人才培训和承办各类学术会议与活动。

“只有在当地政府组织镇村干部到培训基地培训学习的时候，民宿才有生意，平时客人很少。”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近年来民宿效益不佳，已经换了3任经理了，生意还是做不起来。”

培鸿乡墅周末生意惨淡。

重建设轻维护

精品线路处处失灵

乡建馆和九岭村都是蕉岭县石窟河畔“寿乡画廊”精品线路的重要节点。该条旅游线路在2019年9月便被评为“广东美丽乡村精品线路”，其以石窟河为主线，串联起长潭白马水乡、“卡拉比-丘雕塑广场、龙安村滨水公园、乡建馆和九岭村等节点。

根据公开报道，蕉岭县在其中龙安滨水公园一路沿石窟河岸往南途径三圳镇福北沙场至晋元大桥部分投资近3000万元，打造了5.8公里长的慢行系统。但记者实地走访发现，从龙安滨水公园到下游三圳镇福北村的水利景观公园部分的慢行系统，随处可见破败景象。河畔步道沿途的健康小屋、驿站、凉亭都已经破败不堪，水利景观公园的科普景观大多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烂在地里的“疮疤”。

石窟河畔步道和公园相关设施失管失修。

一位村民感叹：“建好后就没人经营和管护了。”这句抱怨，或许正是蕉岭农文旅发展困局的注脚。从乡建馆的停摆，到研学基地的关门、民宿的艰难运营，再到精品线路沿线设施的集体失修，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项目，正以“烂尾”“闲置”“低效运转”的方式不断累积，反噬着地方发展。如何从“造景式发展”转向“可持续经营”，从“项目冲动”回归“产业逻辑”，不仅关系到蕉岭“文旅兴县”的未来，也拷问着当前不少地区农文旅融合发展的路径选择。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李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