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苦口婆心地劝我:“去朝鲜干嘛?吃不好、花钱多、限制多,那不叫旅游,是受罪。不自由不开心,你肯定后悔。”
我笑笑:“只要眼里有景,哪里都好。人家有人家的规矩,遵守就是了。”
朋友摇头,说我不可理喻。
可当我从朝鲜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他:“你知道吗?我遇到一个女导游,她的一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朝鲜,确实规矩多。不能随便拍照,不能离开导游视线,不能和当地人随意聊天。团里有人抱怨:“这哪是旅游,这是坐牢!”
我没吭声。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入乡随俗,人家怎么规定,我就怎么做。放下手机,不刷朋友圈;放下相机,只用眼睛看。结果我发现,当你不再急着拍照、不再急着发动态,才能真正看见风景。
我看见了平壤地铁里母亲亲吻孩子的额头,看见了开城农村老人在田埂上捧着玉米糊慢慢喝,看见了少年宫孩子们表演时眼里闪过的紧张和骄傲。这些,相机拍不到,但心里装得下。
我们团的导游姓李,让我们叫她小英。二十三四岁,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中文带着朝鲜腔,软软糯糯的,很好听。
团里有人嫌团餐没油水,她悄悄从厨房端来一小碟炒鸡蛋,说:“这是我自己带的,您尝尝。”有人走不动路了,她陪着落在最后,从不催促。我掉了东西,她弯腰帮我捡起来,拍拍灰递给我,笑着说:“小心点。”
她的善良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从小被教育“助人为乐”养成的本能。我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能接待中国客人,我很荣幸。”
可我知道,她一个月工资加小费,也就四五百块。她身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涉外商店里的东西确实贵。一瓶水五块,一包饼干十块,一盒人参糖一百多。团里有人骂“宰客”,我算了一下,买了几盒糖和两条烟,花了几百块。说实话,在国内也就是一顿火锅的钱。来都来了,给家人带点特产,也给自己留个念想。
小英看到我买那么多,悄悄说:“其实不用买这么多,有些东西……不值。”我冲她笑笑:“没事,我喜欢。”
她不知道,我买这些,不全是为了东西本身。是因为涉外商店的利润,有一部分会变成她们的工资和福利。我多花一点,也许她就能多给家里寄一点。
最后一天,行程结束,大巴停在平壤火车站。游客们拎着行李下车,小英站在车门旁,一个一个道别。轮到我时,我握了握她的手,趁人不注意,把一张500元人民币折成小方块,塞进她手心。
她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错愕。然后她的嘴角慢慢上扬,眼里有了光——温柔。紧接着,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开心。可下一秒,她飞快地环顾四周,把钞票攥进拳头里,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惊恐。
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像电影一样切换:错愕、温柔、开心、惊恐。然后她红了眼眶,小声说:“不行,太多了,我不能……”
我按住她的手:“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给家里寄点钱。别让人看见。”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用袖子擦掉,恢复成标准的微笑。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您,祝您一路平安。”
我转身上车,没敢回头。我怕自己也会哭。
火车驶过鸭绿江,手机有了信号。朋友发来消息:“怎么样?后悔了吧?”
我打了几个字:“不后悔。我见到了这辈子最美丽的表情。”
他问什么表情。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个朝鲜女孩,收到500块钱时,那几秒钟里的错愕、温柔、开心和惊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两个世界的距离。500块,在中国不够买一件名牌T恤,在朝鲜够她全家吃好几个月的肉。她不是贪钱,她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善待过。
后来我常常想起小英。想起她磨出毛边的袖口,想起她蹲下来帮老人系鞋带,想起她收到钱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神。如果有机会再去朝鲜,我还会偷偷塞给她钱。不是为了施舍,是想告诉她:你的善良,有人看见,有人珍惜。
朋友后来跟我说:“听你讲完,我也想去朝鲜了。”
我笑了:“去吧,记得带点现金,别嫌规矩多。你眼里有景,哪里都是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