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嘉陵江一路北上,在川陕甘三省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它的名字里藏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字——“利”。顺利的利,利州的利。
一千四百多年前,一位叫尉迟迥的将军平定蜀地后,给这座城改了名。他取“顺利”之意,把西益州改成利州。那时候的人大概想不到,这个“利”字一用就是七百多年,更想不到,这座小城后来会走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小城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跟“利”这个字绑在了一起。
嘉陵江边长大的女孩
贞观年间,嘉陵江水格外温顺。一个叫武士彟的人被派到利州当都督,带着他的夫人杨氏。关于武则天到底是在利州出生的,还是后来随父到任的,学者们争论了很久。有的说她生于武德七年,有的说贞观二年。但利州人不管这些,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美丽的传说——杨氏在江边游河湾时,遇黑龙感孕,生下了这个日后改变中国历史的女孩。
江潭感孕的故事当然只是民间传说,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武则天在利州度过了她的童年。一个小女孩,在嘉陵江边长大,看船来船往,听川北民歌。这段经历对她后来的人生有多大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但广元人用一千多年的民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每年正月二十三,全城的妇女都要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到嘉陵江边去游河湾。
这个叫“女儿游河湾”的民俗,一直延续到今天。1988年,广元正式恢复了女儿节。当年的游河湾也变成了赛凤舟,从单纯的民俗活动变成了体育竞技。2007年,女儿节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个城市把对一个人的纪念,变成了一场延续千年的全民节庆,这在中国的城市里并不多见。
从利州到广元:一个名字背后的王朝野心
如果说武则天是利州最耀眼的文化名片,那“利州”这两个字本身就是这座城最大的历史遗产。
尉迟迥取“顺利”之意改名利州之后,这个名字沿用了七百多年。利州在唐代升格为都督府,统辖数州;北宋时成为利州路的治所,“川峡四路”之一的利州路,是“四川”这个地名的来源之一。
真正改变这座城命运的,是元朝。
1277年,元世祖忽必烈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把利州升为广元府。“广元”这两个字,野心不小——扩充元朝的疆土。这是统治者的政治宣言,也是一种文化自信。但从老百姓的角度看,从“利”到“广元”,这座城的战略地位越来越重要了。
有意思的是,当2007年广元市市中区要改名的时候,当地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利州区”。一千四百多年的古地名,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知道什么名字最能代表自己的家乡。
一条古道改写了一座城的命运
利州之所以叫利州,跟它的地理位置有很大关系。
这里是嘉陵江上游,是川陕甘的交界处,更是古蜀道上的咽喉。金牛道、米仓道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人都要经过这里。明清时期,从陕西入川的官道不走剑阁了,改走利州到阆中再到成都,这条路叫“利阆道”,也叫广宁驿道,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都是金牛道的主干线。
直到今天,利州区龙潭乡还保存着一段长约30公里的利阆道遗迹。石板路、关驿、铺递,虽然已经荒废,但走在上面,你还能感受到当年商旅往来的气息。
一座城被古道选中,是幸运也是宿命。幸运的是,它成了交通枢纽,商贾云集,文化交融。宿命的是,它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不断。
从船棺到宋墓:一座城的千年记忆
1954年,修建宝成铁路的时候,工人们在宝轮镇挖出了一批战国时期的墓葬。这些墓葬很特别——用的是独木舟当棺材。考古学家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古苴人的葬俗。
船棺葬的主人是谁?是古苴国的先民。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存在过的古老国家,早就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但他们的葬俗告诉后人:我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除了船棺葬,利州还有不少考古发现。2014年,考古学家在马家坝清理出4座宋代砖室墓。墓里出土了不少雕砖,上面刻着武士、马、鹿、孝行故事、侍女、花卉,还有童子戏莲纹。做工精细,造型优美,看得出来宋代这里的人生活得还不错。
2010年,万源那边又发现了一处宋代古墓群,5座石室墓,出土了梅瓶、广元窑的黑釉双耳罐,还有一件买地券,上面写着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八百多年前的墓主人,大概想不到自己的墓会被后人发现。
最有意思的是2025年,在龙潭乡回民村发现了一块明代万历年间的“禁约碑”。碑文刻着“不许交界迎送”六个字,跟《大明律》里禁止官员出城迎送的规定完全吻合。这块碑是广元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块禁止官员迎送的石碑,在四川也很少见。
一块四百多年前的廉政碑,今天读来,依然让人感慨。古人用刻石的方式来约束官员,这种做法本身就值得深思。
一座城的文化基因
利州的文化遗产,远不止女儿节和白花石刻。
广元窑是宋代烧造黑釉瓷器的重要窑口。1953年,考古学家在配合宝成铁路建设时发现了它,始定名为“广元窑”。它的釉色多样,器型丰富,既有北方瓷器的特点,又有南方瓷器的韵味,是承接南北瓷器过渡的重要产物。2023年,广元窑陶瓷烧制技艺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还有三堆唢呐。清朝中晚期传入利州区三堆镇,曲牌丰富,调式多样,是整个川北唢呐的源头。2023年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渔河刺绣、古法酿酒、古法榨油、张公岭牛灯……这些非遗项目,构成了利州丰富的民间文化生态。
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不是靠几处名胜古迹就能撑起来的。它藏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藏在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里,藏在每一个节庆民俗里。
利州人很聪明。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样的文化资源。武则天的出生地、一千四百多年的“利州”古地名、女儿节的民俗传统、白花石刻的工艺……这些都是不可复制的文化财富。
但他们也不只是守着这些老本。女儿节从游河湾变成了赛凤舟,从地方民俗变成了国际赛事。白花石刻的传承人唐骏被授予“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称号,入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名单。广元蒸凉面成了“天府旅游美食”,走进千家万户。
这就是一个地方文化活态传承的样本——传统不是放在博物馆里供着,而是活在当下的生活里。
结语:一座城的“顺利”密码
研究地方历史这么多年,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地方的命运,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
是地理位置吗?利州确实占了地利,川陕甘交界,古蜀道咽喉,天然就是交通枢纽。是历史机遇吗?利州确实赶上了,武则天诞生于此,利州路成为川峡四路之一,广元府的名字出自忽必烈之手。
但我觉得,真正决定一个地方命运的,是生活在那里的人。
利州人有一种难得的文化自信。他们相信自己的家乡是武则天的故乡,不管学术界怎么争论,他们用一千多年的民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珍视“利州”这个名字,哪怕它消失了几百年,也要把它找回来。他们传承白花石刻、广元窑、三堆唢呐这些老手艺,不是为了让外人看,而是因为他们真心觉得这些手艺好,值得传下去。
从尉迟迥取“顺利”之意改名利州,到今天利州人用自己的方式让家乡“顺利”发展,这座城用一千四百年的时间诠释了一个道理——所谓顺利,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今天的利州,女儿节一年比一年热闹,白花石刻一件比一件精美,广元窑重新烧起来了,蒸凉面还是那个老味道。利州人依然在嘉陵江边游河湾,只不过当年的小船变成了今天的凤舟。
一千四百年前,尉迟迥给这里取名“利州”,取的是“顺利”之意。一千四百年后,利州人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这座城,配得上这个名字。
研究者手记:写完这篇文章,我最大的感触是——地方历史研究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考证。当我们把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拼凑起来,看到的是一条鲜活的文化脉络。利州人用一千四百年的时间,把一个“利”字刻进了自己的文化基因里。这份从容和自信,值得每一个城市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