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

——天齐渊游记

文/于喜廷

在做临淄旅游的攻略时，无意中发现有个天齐渊的景点，而且是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相结合的独具魅力的景点，于是决定到天齐渊。天齐渊，这个承载着齐国八百年历史记忆的圣地名泉，在静静地诉说着千年故事。

2026年3月28日上午，搭乘的顺风车停在一“马莲台景区”的宣传牌下。抬眼望去，在百米高的蛟山山崖之上镶嵌着“天齐渊”三个大字，下方是早已干涸的水潭，一些高低不一、大小各异、不规则的石块静静地散落在地面。这就是早已记载在古书上的景点——天齐渊。在天齐渊右边是上古开始的祭天平台遗址。“天齐渊，是古代齐国、齐地的历史文化名泉，历史悠久，内含丰富，底蕴深厚”。天齐渊的自然景致，以泉为魂、以山为骨、以水为韵，千百年来以灵动之姿，勾勒出齐鲁大地独有的山水画卷。祭天平台遗址承载着丰沛的历史信息，内藏着自周齐以来的祭天祈福的内核，满满的齐文化韵味。据有关资料介绍，天齐渊曾五泉并涌、水色清灵，自然之美冠绝齐鲁；这里亦为祭天圣坛、齐地之源，人文底蕴贯穿古今，一泉一水皆藏历史脉络，一岩一石尽载文明华章。下面根据网络提供的资料，对天齐渊的自然之美、人文之美和独特民俗进行介绍，以飨诸君。

天齐渊又名瑞泉、丰泉、丰水，俗称温泉，古齐之圣水名泉。昔时的天齐渊，以嘉靖年间《青州府志》上所说“五泉并出”为核心胜景，泉水自蛟山嶙峋的青石缝隙中奔涌而出，形态各异、妙趣横生。主泉从平滑岩壁间倾泻而下，水流漫过巨石飞流直下，水激岩石，哗然作响，如碎玉飞溅、白练垂空；稍侧石洞中涌出两股泉水，大者如千叶荷花盛开，小者像朵朵桃花含苞欲放，水中石子随水流上下翻飞，光影流转间宛若星河流动，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最妙的是西侧的主温泉，水域周长二十余米，由上百个细小泉眼组成，清晨与傍晚时分，泉水周围雾气蒸腾、烟霞缭绕，暖阳初照或夕阳余晖下，波光粼粼、五彩斑斓，宛如仙境落人间，仿佛一幅情趣盎然的水墨画。明代劳之辨所写长诗《温泉诗》，就再现了天齐渊当时的胜景：“三过淄河道，见泉不识泉。贤侯好游览，山水得奇缘。指我发源处，古名天齐渊。流水牛山下，齐城由此传。我来方秋冬，暖气夺冰坚。春风光寒谷，生意草芊芊。坐看不移时，入耳声潺潺。大泉喷玉碎，小泉吐珠圆。细磷石罅出，造化何自然。呼童亟置茗，洗心忆昔贤。风尘婴世纲，若为俗虑牵。策马寻去路，夕阳古道边。”寥寥数语便道尽天齐渊泉水的灵动与壮美。泉水水质清冽甘醇，清澈透明，汇流成溪后蜿蜒注入淄河，滋养着两岸沃土。清乾隆二年，临淄知县、著名学者邵嗣尧在《始见真天齐渊记》考证“古代天齐渊”即为现在的此泉，并改名丰水。天齐渊在历史上还有一个名字，叫“天齐湾”。当地人叫它“温泉”，因为这里的水冬暖夏凉，常年保持在十七八度。清康熙年间，有一位本地文人叫邓性，写过一篇《天齐渊记》，描绘这里的景色：“泉出山麓，汇而为池，周约百步，深不可测。其水清冽异常，冬温夏凉，四时如一。池中荇藻交横，游鱼可数。岸上杨柳依依，绿荫如盖……”，这样的景致，如今已不复存在了。据《临淄水利志》记载，1957年时天齐渊每日出水达6900立方米，水温恒定在19℃，即便寒冬时节，泉水依旧暖意融融，不冻不涸，周边草木常青、生机盎然。泉周环境更是清幽雅致，蛟山环抱、牛山相依，山峦叠翠、松柏苍劲；岸边柳丝依依、水草丛生，野花四季次第绽放，春有桃李争艳、夏有荷风送香、秋有桂菊飘香、冬有寒梅映雪，与潺潺泉水、氤氲雾气相映成趣。漫步其间，入耳是泉声潺潺，入目是山水相依，入鼻是草木清香，仿若置身世外桃源，让人心旷神怡、俗虑尽消。后来，因为水位下降、上游兴建水库等原因，天齐渊于1975年干涸。泉虽竭，然而临淄人爱泉之心却汩汩长流。2001年，当地政府在临淄齐园内建设了天齐渊景观；2009年，当地政府又对天齐渊遗址进行了保护性恢复工程。今日至此，只在天齐渊旧址驻足，没有到现代重建的天齐渊景观。登上蛟山之巅的观景台，四周景色一览无余，近看天齐渊、铁路桥绘画网红打卡地、管仲纪念馆，远观朦胧之中的齐国故都临淄现代城区之风采。恍然间，几千年风云交互映衬，一切皆为过眼云烟。

天齐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在古代祭祀体系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何谓“天齐”？《史记·封禅书》中说：“天齐渊水，居临淄南郊山下者。”又引如淳注说：“齐，中央也，言如天之腹齐也。”齐，即“脐”，齐，与脐通假；天齐，即天之肚脐，天之中心之意，“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古人认为，这里是天地的中心，是天神降临人间的通道。“天齐”二字，是天齐渊人文内涵的核心。在古人的宇宙观念中，天是万物之主，肚脐为身体中心、气血之源，天齐渊被视为上天的肚脐，是天地交汇、天人沟通的核心之地，是天下的中心所在。天齐渊，乃齐地、齐国命名为齐之源。《史记·封禅书》明确记载：“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古齐地、齐国之所以以“齐”为名，正是源于天齐渊。上古时期，齐地先民便将此地奉为圣地，认为这里是上天赐予的灵秀之地，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上古时，齐地有八主（八神）传说，《史记•封禅书》中记载，八神分别为天主（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淄南郊山下者）、地主（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兵主（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阴主（四曰阴主，祠三山）、阳主（五曰阳主，祠之罘）、月主（六曰月主，祠之莱山）、日主（七曰日主，祠之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四时主（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此八神信仰，融合了齐地原始宗教、东夷文化与阴阳五行思想，形成独特的宗教体系。这八神祭祀之地均在齐国境内。其中天主神为众神之首，主管上天、主宰万物，而天齐渊正是天主神的祭祀之所。古人认为，这里是最接近上天的地方，在此祭祀能直通天庭、祈求福泽，祭祀仪式庄重肃穆、规格极高。因此，天齐渊成为天主神祭祀之地。据《汉书·郊祀志》及出土简牍推测，祭天主当以青圭礼东方，燔柴告天，沉玉于渊，奏《齐房》之乐，舞《云门》之舞。

公元前十一世纪，武王灭商，姜太公因功受封于齐，建都营丘，以天齐渊为文化根基，将“齐”定为国号，象征着齐国居于天下中心、承天命而治，这一命名不仅赋予了齐地独特的地理标识，更奠定了齐文化“天人合一、中正和谐”的核心基调。姜太公深知在这片东夷故土上立足并非易事。抵达封地不久，他便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前往天齐渊，举行盛大祭天仪式，祈求上天庇佑齐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一祭，并非单纯的宗教仪式，而是一位开国君主的政治宣示——通过祭祀齐地的最高神祇“天主”，向当地民众表明：周室受命于天，齐地归属天命，新朝统治顺天应人。祭天之后，姜太公推行“因其俗，简其礼”的开明政策，不强制推行周礼，而是尊重东夷习俗，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短短五月，齐国便政通人和，奠定了数百年霸业根基。从姜太公封齐开始，历代齐国的国君都要祭祀“八神将”——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而天主之祀，便设在天齐渊。齐桓公称霸诸侯时，亦多次亲临天齐渊，率文武百官敬献祭品、行祭拜之礼，以天命彰显霸业合法性。每一次祭天，都是齐国政治与信仰的融合，既体现了齐人对上天的敬畏，也彰显了齐国的国力与威严。天齐渊也因此成为齐文化的精神源头，见证着齐国从方国到春秋霸主、战国七雄的兴衰历程，是齐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图腾。

秦始皇、汉武帝也都曾专程到天齐渊，礼敬上天，以祈国运久远。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中央集权国家，并自立为始皇帝。接着他对国家进行了一系列的重大改革：取消分封，推行郡县制，统一法律、度量衡、货币和文字，修驰道，等等。一方面，他自以为统一大业告成，必须夸耀于天下；另一方面，又感到东方六国的反抗势力并未平息，认为“东南有天子气”，决心东游镇镇天子之气。于是在公元前219年也就是即皇帝位的第三年，秦始皇开始东巡。他先到泰山封禅，之后到临淄天齐渊祭天。队伍声势浩大，车马兵列成的长队足有十余里，旌旗长矛，人声马叫，尘土四扬，表现出秦始皇对天齐渊的诚意。《史记·封禅书》载：“（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汉志》也记载：“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及八神，其一曰天王，祠天齐”。当时，天齐渊建有高大的祭坛，雕龙画凤的祭桌上供着天主的牌位，置有四足铜香炉，每天高墙内烟雾缭绕，红烛高照，求神拜神者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秦始皇按皇家祭礼供上“三牢”：整牛、整羊、整猪，隆重非凡。祭祀时，鸣炮27响，此时阵容庞大的祭祀乐队，钟鼓细乐伴奏，为祭神起舞助兴。秦始皇率文武百官跪于祭坛前方，肃然低头，合掌默祈，庄重而又严正地跪拜三次。秦始皇称帝仅12年，但五次东巡，可见他对齐国齐地的重视。以最高规格祭天祈运，祈求国运昌盛、江山永固，让天齐渊从齐地圣泉升级为全国性的礼制圣地，成为秦大一统王朝祭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跨越千年的祭天传统，让天齐渊成为中国古代礼制文化、信仰文化的重要实物见证，承载着古人对天地、自然、国家的敬畏与期盼。公元前110年，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效仿秦始皇，也到天齐渊来祭天。汉武帝一生好神仙，求长生，他对天齐渊的重视，比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据《汉书》记载，他曾多次派人到天齐渊祭祀，每次都用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全）之礼。《史记·封禅书》载：“上（汉武帝）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天齐渊亦在其列。彼时渊水幽深，祭祀隆盛，旌旗蔽日，钟鼓喧天，威武雄壮！他甚至在天齐渊附近修建了“明堂”，作为祭祀的场所。这位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的帝王，在天的“肚脐”面前，也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天齐渊亦是古齐地重要的民俗活动场所，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上巳修禊”，明代“临淄八景”之一的“温泉修禊”说的就是天齐渊的祈福消灾民俗活动。上巳节为农历三月初三，是古代祛病消灾、祈福求祥的重要节日；修禊则是人们于水边用兰草沐浴、洗涤污浊，以祈求健康平安、子孙绵延的民俗仪式。早在东汉时期，天齐渊的上巳修禊便已盛况空前，汉代文学家徐干在其《齐都赋》中生动描绘了修禊的热闹场面：“青阳季月，上除之良，无大无小，袚于水阳。”意为每逢三月初三，临淄百姓扶老携幼、齐聚天齐渊，文人墨客呼朋引伴、饮酒作诗，百姓们则在泉边沐浴祈福、焚香祭拜，泉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派和乐安康之景。唐宋至明清，这一民俗代代相传，每到上巳时节，天齐渊便游人如织，人们赏泉观景、吟诗作赋、祈福许愿，既享受春日美景，又传承民俗传统，让天齐渊成为齐地民俗文化的重要载体。此外，天齐渊的泉水因“圣泉”之名，还衍生出诸多民间习俗。传说天齐渊有神水，神水治百病。每逢牛山庙会，到天齐渊求神水者结伴而来，他们大都带香火，因此天齐渊香火很盛。供奉香火之后，人们用自备的瓶罐装满神水回家，有病的治病，无病的防病，十分灵验。周边村落每逢干旱，便会在天齐渊举行祈雨仪式，祈求圣泉显灵、普降甘霖。这些传说与习俗，让天齐渊融入百姓生活，成为齐地民间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站在天齐渊边，我感受到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从姜太公受封立国，到齐桓公称霸春秋，历代齐国君主都曾在这里设坛祭祀，祈求上天保佑齐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更有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一代雄主，专程东巡至此，在《史记·封禅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我没有见到古籍中描述的五泉喷玉的盛景，却在夯土、石刻、碑文中读懂了天齐渊的厚重。它不仅是一处自然景观，更是齐文化的根脉所在，是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天齐渊清澈透明，汇流成溪，注入淄河。据《临淄水利志》记载，1957年天齐渊每日出水6900立方米，水温19°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