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盆地东部,大巴山南麓,有一座与竹子相伴了上千年的小城——大竹。
提起大竹,县名的由来就带着一股山野清香。唐武周久视元年,也就是公元700年,朝廷在这里新置一县,因“竹多竹大”而得名。1400多年前的这片土地上,满山遍野的竹林迎风摇曳,古人抬头一看,满目苍翠,就用最朴素的方式记住了这个地方。
不过,“大竹”这个名字诞生之前,这片土地已经有故事了。
古老的土地,賨人的家
大竹的根,比1400年更深。四千年前,一支叫賨人的古代巴人支系,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賨人又称板楯蛮,打起仗来勇猛善战。汉代他们帮刘邦平定三秦,因战功被免除赋税,史称“板楯七姓”。每次读到这段,我都在想:一个族群的名字能够跨越四千年的时光,被载入方志,被后人传颂,说明他们留下的不只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性格、一种精神的底色。賨人善战却不嗜杀,勇武而不失忠诚——这份刚毅与朴实的基因,一代一代渗进了大竹人的骨血里。今天的竹乡儿女,骨子里那份坚韧和实在,或许就是从賨人那里传下来的。
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四千年前賨人在这里怎样生活,但他们的存在,让这片土地有了最早的归属印记。
真正让大竹进入官方建制史的,是南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那一年,朝廷从宕渠县东界划出一片土地,设置了邻山县,县治就在今天大竹的四合镇。这是大竹境内第一次有了县的建制,比“大竹”这个名字早了163年。此后这片土地经历了隋唐的调整和变迁,终于在公元700年迎来了定名时刻。从那时起,“大竹”这个名字被刻进了中国版图,1400多年来从未改变。
仔细想想,“竹多竹大”这四个字,何尝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家乡最深情的告白?朴实,直白,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归属感。
走出一代又一代的大竹人
如果说賨人赋予了这片土地刚毅的性格,那么大竹的人物则为这份刚毅增添了温度和高度。
三国时期,一位名叫王平的賨人后裔从这里走出。他最初是曹魏阵营的一员,后来归顺刘备,在蜀汉军中从基层一步步干起。街亭之战,马谡不听劝告舍水上山,只有王平带着一千多人从容撤退,保全了主力。诸葛亮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委以重任。此后王平镇守汉中十余年,以三万兵力抵御曹魏十万大军,成为蜀汉后期的顶梁柱,封安汉侯,与马忠、张翼并称“平安三侯”。
王平的故事让我感触很深。他不是天生的名将,出身寒微,识字不多,史书上说他“所识不过十字”,但他的忠勇和严整,连诸葛亮都叹服。三国那么多英雄,名门之后不计其数,王平却靠着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干,成为那个时代的国之柱石。这让我想到,大竹这片土地最宝贵的品质,或许就是这种不问出身、踏踏实实的实干精神。
一千多年后,大竹又走出了一位读书人。
清道光十八年,大竹童家镇盐井沟的江国霖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幼时随父亲读书,三岁读《三字经》,四岁学写文章。少年时曾在书斋题联自勉:“奋起精神,读落满天星斗;养成羽翼,冲破万里云烟。”这副对联读来让人动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烛光下写下“读落满天星斗”——那是一种何等的刻苦与笃定。江国霖后来为官二十多年,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惠州知府、广东按察使、广东布政使、广东巡抚。每到一处,他清理积案、救灾济民、缉捕海盗、化解民族纠纷。在儋州,黎汉起了冲突,他一个人坐着轿子进到黎寨,当面跟头人讲道理,最后竟让黎人负荆请罪。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整顿广东盐务时提出“官无私而后能缉私”,断然废除衙门杂费,肃贪倡廉。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患在内,不在外”——这种从自身做起的担当,放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几乎同一时期,大竹还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传奇人物——破山海明。他19岁遁入佛门,成为明末清初重要的禅宗大师,后来在梁平创建双桂堂。但他不仅仅是高僧,还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和书法家。破山大师留下一幅《草书诗文》,行草书五言二句,笔意潇洒流畅,是达州现存最早的纸质书法作品,如今已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我在想,破山大师的书法之所以珍贵,不仅仅是因为年代久远,更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精神境界——既有佛门的空灵,又有文人的洒脱,还有川东人的倔强与从容。他的弟子遍布全国,甚至远及东亚、北美。西南佛教传承中,他至今享有崇高地位,世有“小释迦”之称。
王平、江国霖、破山海明,武将、文官、高僧,三个不同领域的大竹人,却有着共同的特质——刚毅、执着、实干。这种跨越千年的一致性,让我确信,大竹这片土地一定有着某种独特的精神气场。它不张扬,不浮夸,却在每一个时代都能托举起真正有担当的人。
竹乡的声音和手艺
竹子是大竹的灵魂。这种植物不仅给了小城一个名字,还催生了独特的民间艺术。
在大竹的乡间,有一种乐器的声音格外清亮——竹唢呐。当地人用罗汉竹做唢呐杆子,用燕麦秆做哨子,手工制成这件独一无二的乐器。它的音色比铜唢呐更加清脆,略带一丝沙哑,在山野间吹起来格外悠远。据说这种技艺在唐代就已流行,一千多年来,大竹人用竹子做唢呐、用竹子编竹席、用竹子造纸、用竹子根雕艺术品,竹子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大竹竹唢呐和东柳醪糟酿制技艺是省级非遗,东柳醪糟被誉为“中国醪糟之都”;大竹根雕、观音豆腐干制作技艺也在2023年入选了省级非遗;二郎竹席编织、月华土法造纸、大竹手工麻布织造,都是珍贵的市级非遗。
说起手工麻布,大竹种植苎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期。道光《大竹县志》有“麻稻为首”的记载,说明苎麻种植在川东一直占据农业主导地位。大竹手工麻布织造技艺传承上千年,织出来的夏布“轻如蝉翼,薄如宣纸”,古代曾被列为贡布,深受皇室和达官贵人喜爱。
一座小城,把一种植物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竹可以做乐器、做席子、做纸张、做根雕,麻可以织布,醪糟可以酿酒。大竹人像竹子一样,懂得扎根、懂得节节生长、懂得物尽其用。清代《大竹县志》里有一句话:“竹,君子也;大竹,大君子也。”这八个字,既是对一种植物的赞颂,更是对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期许。
散落在竹乡的历史印记
如果你去大竹,还能看到不少历史留下的痕迹。
清河镇有一条老街,建于民国九年,全长四百多米。街道两旁的建筑融合了中西风格,一百零八根仿希腊式的圆柱一字排开,柱身上还雕刻着《红楼梦》《西游记》等名著的人物图案。这条街是爱国将领范绍增出资改建的,2002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在大竹县城北边,竹北乡有一座白塔,建于清光绪九年,塔身洁白,塔高九层。塔顶有一棵小树,根从塔顶一直延伸到了第八层,远远看去像一座有生命的建筑。白塔又叫做“聚奎阁”,这三个字就是大竹探花江国霖亲笔题写的。每当暮色降临,白塔在夕阳中矗立,仿佛一位老者,静静地守护着竹乡的文脉。
云雾山上还有一座云雾寺,海拔近一千二百米。据记载始建于南北朝时期,是川东地区重要的禅宗道场,被称为“川东小峨眉”。历史上,明朝建文帝曾在这里避难,破山海明大师也曾在此修行。大竹县地方志办公室专门编纂了《建文帝在大竹》一书,记录这段隐秘的历史。
竹乡精神,代代相传
研究一个地方的历史,最终会落脚到这个地方的气质和精神上。
大竹人的精神,官方提炼为八个字——“大道至简,虚怀若竹”。用竹子的品格来概括一个地方的人,再贴切不过了。竹子的品质就是坚韧、虚心、有节。大竹历史上,賨人的勇武,王平的实干,江国霖的清廉,破山大师的超脱,无不折射着竹子的品格。这种品格不张扬,不争辩,但它让竹乡儿女在面对困境时能够坚持,在取得成就后能够谦逊,在日常劳作中能够踏实。
一座千年小城,用竹子命了名,用竹子的品格育了人。从賨人时代到今日,大竹人始终像竹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节节生长。走进大竹,你会看到田野间的竹林随风摇曳,会听到乡村里竹唢呐的悠扬声调,会尝到东柳醪糟的清甜滋味。在竹乡的烟火人间里,你慢慢就会发现——竹是这座城的名字,更是这座城的精神灵魂。
今天的大竹,田间地头的竹唢呐声依旧清脆,东柳醪糟的香味飘在巷弄里,二郎竹席的手艺一代代传了下来。逢年过节,大竹舞龙翻腾,癞子锣鼓震天响。这些声音和手艺,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消失,反而在传承中焕发出新的活力。这就是竹乡的底蕴——不管世事如何变幻,竹根扎得深,风吹不倒,雨打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