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彭寻牡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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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天彭寻牡丹记

□李志能

在彭州,提起天彭牡丹,没有人不知道丹景山;提起丹景山,没有人不会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牡丹。我到丹景山镇,自是为寻访天彭牡丹而来。

车子在川西平原上一路急驰着,四月的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土地翻新后的泥腥气。远远地,龙门山的轮廓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青蒙蒙的,像谁用淡墨在天边轻轻地抹了一笔。

到了。满园的牡丹,正在没心没肺地盛开着。红的、白的、紫的、粉的,一团团,一簇簇,姚黄、魏紫次第开放,挤挤挨挨地铺展开去,铺到竹篱边,铺到池塘岸沿,铺到看不见的远方。这景象,让我想起陆游在《天彭牡丹谱》里所言:“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八百年前的赞叹,今日听来,仍觉余音袅袅。

我在阡陌纵横的花田里慢慢行走,仔细地看着那些牡丹的名字:彭州紫、丹景红、金腰楼、玉楼子、欧碧……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首小令,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段故事。尤其是那“彭州紫”,据说是这里的“牡丹王”,初开时是红的,盛放时转为紫红,花瓣层层叠叠,竟有上千瓣之多。我蹲下来仔细地观看,那花瓣果然如绸缎一般丝滑,泛着柔和的光泽,香气浓郁却不刺鼻,幽幽地钻进鼻腔。

园子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多是本地的老人。他们坐在花荫之下的石凳上,慢悠悠地喝茶,轻言细语闲摆着“龙门阵”,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指着面前的一株白牡丹对同伴说:“你看这‘玉楼子’,今年开得比去年还要好。”那神情,就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孙子。另一位老大爷快乐地接话:“那当然,今年雨水足,太阳也好,花就识趣。”

“花识趣!”这话说得多好啊。我想起清代黄廷桂在《四川通志》里记载的一段话,说彭州这个地方的土壤,不干不湿,最适宜牡丹生长,加上当地人种花得法,花开时“有至七百叶,面可径尺以上”。七百叶,也就是七百多瓣,这种极致的繁复,大概也只有雍容华贵的牡丹能够担当得起。换了别的花,花瓣一多便易显累赘,有失清雅;而牡丹,却偏以繁复为美,以秾丽为胜。正如唐朝诗人刘禹锡《赏牡丹》所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是一种坦坦荡荡的富贵气,唯有不遮掩,不扭捏,像盛唐诗歌天幕之上那璀璨耀眼的诗句。

南宋末年的诗人、词人汪元量在《彭州歌》里写道:“彭州又曰牡丹乡,花月人称小洛阳。”把彭州比作小洛阳,这赞誉不可谓不高。但在我看来,天彭牡丹和洛阳牡丹,终究是不一样的。洛阳牡丹深养在庭院之中,雍容华贵,是大家闺秀;天彭牡丹却生长在山野之间,悬崖断壁之上——这是另一种美,野逸的美,倔强的美。既有富贵气象,又不失山林气节。

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园子的深处,这里有一片浅浅的水域。水的另一边,是一片向阳的坡地,牡丹就顺着坡势蔓延上去,一直到坡顶的亭子边。那亭子居然也叫作“牡丹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我沿着石阶走上去,在亭子里坐下来,整个园子的美景一下子都尽入眼底。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牡丹的花瓣在光影里不断变幻着颜色,忽而深,忽而浅,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常记彭州送牡丹,祥云径尺照金盘。岂知身老农桑野,一朵妖红梦里看。”写此诗时,他已回到山阴老家,却还常常梦见彭州的牡丹。陆游在《天彭牡丹谱》里还记载了一件趣事,说当时彭州人送牡丹到成都,成为一种时尚,范成大在成都做官之时,也不惜重金求购名品,可见天彭牡丹在当时的影响之大。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准备离开了。园子里的光线暗沉了下来,牡丹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像喝醉了酒的美人,脸上泛着酡红。看园子的老人正在收拾东西,见我走出来,笑着问道:“看安逸了?看饱了吗?”我点点头,他又说:“明年早些来,三月下旬来看牡丹花最好。”

我忍不住想,或许我也会像陆游一样,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在某个远离彭州的地方,会梦见这一园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