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做过功课，知道那里实行粮食配给制。但具体怎么配，心里没底。

到了平壤，接待我们的是金顺姬导游。她是金日成大学的高材生，中文英文都很溜，父母都是平壤的中层干部，还去东京大学留过学。这样的背景在朝鲜绝对是“上等人”了。

她人很开朗，问什么答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金导游，你们朝鲜人现在一天能分到多少粮食？”

她微微一笑，没有避讳：“成年人每人每天700克。其中350克细粮，大米、面粉为主；350克粗粮，玉米、红薯、土豆。”

我一听，700克，一斤四两，一天吃这么多粮食，够了呀！我在家一顿也就吃二两米饭。

可金导游摆摆手，认真地说：“对你们这样坐办公室的，或者我们当导游的，是够了。但对那些干重体力活的人——建筑工人、矿工、农民——就有点不够了。”

“为什么？不是有700克吗？”

她叹了口气：“油水少。饭菜里没什么油，光吃粮食不抗饿。”

她给我讲了普通朝鲜人的一日三餐：米饭或玉米为主食，菜就是泡菜和大酱汤。泡菜是盐腌的咸菜，大酱汤就是黄豆酱兑水煮开，加点豆芽、白菜、豆腐、辣酱。没油，没肉，连炒菜都很少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却想起了自己上初中时的经历。那时候住校，学校食堂的菜也是水煮菜，一周只做一顿荤菜，其余几天全是土豆、白菜、豆角。虽然米饭管够，但每到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同桌经常捂着肚子问我：“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我说：“是我的胃在抗议。”

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饭菜里没油水，吃再多米饭也不顶用。

朝鲜人现在过的，大概就是这种日子。每天700克粮食，听着不少。可因为没有油水，干活的人下午三四点就饿了。金导游说，很多男人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找点东西垫肚子。可家里也没什么可垫的，多半是啃个凉红薯。

不过，金导游也讲了朝鲜的好。她说，朝鲜人享有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坐公交也免费。虽然工资不高——她没具体说，但我从别处知道大概三百块——但因为没有房租、医疗、教育这些大额支出，生活压力不大。

“我们朝鲜人精神气都很好，”她说，“大家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提到金同志时，语气很真诚。说现在手机和家用电器越来越多地进入普通家庭，生活便利了很多。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一个连吃饱都需要用“油水”来衡量的地方，精神气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免费公交、免费医疗、免费住房，听起来很美好。可如果你每天吃的是没有油的泡菜和大酱汤，如果你干了一天重活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这些“免费”还能让你感到幸福吗？

我不是说这些福利不好。恰恰相反，这些福利在物质匮乏的社会里，是老百姓的救命稻草。但救命稻草和幸福生活，是两码事。

金导游说，她小时候最盼望的事，是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现在条件好多了，一个月能吃上一两次肉。

一个月一两次。在中国，这是我们很多人一天三顿都可能吃到的。

离开朝鲜的时候，金导游送我们到火车站。她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我们这里变化很快的。”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你们不用再为“油水少”而吃不饱了。

毕竟，700克粮食配上足够的油和肉，才叫一顿好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进去的粮食，还没到下午就变成肚子里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