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杨艺茂 川观新闻乐山观察 冷润雨 牛萍
乐山代湾火了。
春天总有很多新鲜事,比如一段流传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的视频,让乐山市沙湾区沙湾镇一个叫“代湾”的小村庄突然闯入公众视野。
火车悠悠慢载。老旧的绿皮火车缓缓穿过青山绿水,乘客倚窗看库区风光。下火车后步行至渡口,再乘渡船穿行在乐山版“小桂林”——这种“火车+渡船”的慢节奏组合,被网友称为“治愈系秘境”。
流量汹涌而至。代湾这个连许多乐山本地人都未曾听过的地方,一夜之间成了大家趋之若鹜的个性小众代表。
驶进代湾的旅游“慢火车”,能否装下潮水般的“大流量”?
爆火的代湾站。(杨博文 摄)
现象:突然爆红的绿皮火车与代湾
4月15日,按照网上攻略,我们从沙湾站坐上了5619次列车。
这趟由峨眉站始发的公益慢火车,早上9点43分抵达沙湾站时,候车室里早已人头攒动。尽管当天并非周末,但候车室目测九成以上都是游客。中老年人居多,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开直播,也有人忙着整理造型,兴奋与期待溢于言表。
我们随机询问几位旅客,得到的回答不约而同:
“抖音刷到的,风景太美了,约上三五好友就来了。”
“好久没坐过绿皮火车,来找找回忆。”
“听说又能坐火车又能坐船,一定要体验一下。”
与游客们的兴奋形成对比的,是角落里几位带着农具的本地村民。她们神情相对平淡:“我们住在沙湾,隔段时间就回代湾,出行、赶集都坐这趟车。”“几十年了,早就看惯了,不晓得有啥稀奇。”
9点46分,列车缓慢驶出。在沙湾境内,此次列车途经沙湾、轸溪、刘沟、代湾四个站点,从沙湾站到代湾站票价仅3元。车行途中,可见大片的农田、零散的村落,临近代湾时,大渡河库区的山水风光透过车窗铺展开来,确是城市里难见的山水田园景致。
当列车抵达代湾站时,爆满的车厢瞬间空了大半。大家都涌向了这个没有候车室、只有简易站台的小站。
现状:埋怨的游客与地方的仓促
然而,当数百人同时涌出车站时,期待中的诗意旅途并没有如想象中到来。
代湾站的出口仅约一米宽,站台到渡口还需穿过铁路下方一条狭窄的涵洞。当天乘坐这趟列车抵达代湾的旅客约有四五百人,所有人只能从这一米多宽的门依次通过,队伍排出很长。
我们随队最后出站,全部旅客疏散完用了近40分钟。嘈杂的环境音中,有抱怨声开始出现:“怎么这么挤?”“动都动不了,体验感太差了。”
更大的问题在渡口。据知情人介绍,代湾这个渡口原本只是一个乡镇渡口,服务于沙湾镇范店渡口与峨边彝族自治县先锋渡口之间往返的村民。渡船是私人的,并非旅游设施,平日里根据村民出行需求和是否赶集来安排班次,乘客极少超过二十人。如今面对动辄数百人的游客量,仅有一艘渡船在运营,往返一趟需要半小时左右。
记者到达渡口时,渡船已经开走。现场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解释,当前仅有一艘船在运行,下一批游客上船还需等待。而返程的5620次列车将于14点26分到达代湾站,这意味着后面批次的游客游玩时间将大大压缩,甚至可能来不及上船就得匆忙返回赶火车。有游客当场直言:“流量来了,代湾根本接不住!”
这突如其来的流量,也让车站到地方,都显得有些仓促。
代湾站副站长苏翔介绍,代湾站只是一个铁路乘降所,没有候车室,旅客只能在站台候车,“以前上下旅客最多不超过20人,从三月中旬爆火以来,单日最少都有二百余人上下车,最高峰甚至超过一千人。”
苏翔说,目前车站的安保力量已从一个保安、一个值班人员增加到五名工作人员,但仍感压力巨大,“组织旅客的压力变大了,长远的优化措施正在与地方探讨中。”
沙湾区港航中心主任余谊成也表示,这个渡口本就是村民出行的基础设施。而突然涌入的游客,让渡口和船只都难以承载,却又不能简单拒绝游客到来。
一边是游客不满体验差,一边是地方资源捉襟见肘,代湾的爆红像一场不期而至的考试,考题超出了小村的既有准备。
慢火车穿过库区。(杨博文 摄)
现行:如何接住流量?地方应对与专家视角
如何稳稳接住这“泼天”的幸福?地方也动了起来。
在现场记者看到,出站后便有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引导游客前往渡口,并根据现场情况引导无法上船的游客前往代湾村党群服务中心附近乘车前往范店。沙湾区文旅部门的同志也在现场实时调度车辆、收集意见建议,努力在有限条件下维持秩序、缓解游客不满。
沙湾区文化广播电视体育和旅游局局长杨定江也表示,代湾是否要系统性打造为旅游目的地,需要进一步研判,这有时间与周期的问题,“但当前首要保障安全与基本体验。”
为了做好游客分流,沙湾区发布了沿途其他可游玩线路,如在轸溪站可参观徐文科烈士纪念馆、入住民宿云水寨感受静谧山居;在刘沟站可逢公历2、5、8前往易坝村渡口乘坐新能源渡船赶集,体验库区风光与人间烟火。
但这只是治标。乡野小山村的脆弱承载力与爆发式流量间的鸿沟如何能更好填平?
在一位深耕四川旅游目的地管理的从业者看来,一波又一波因短视频爆火的“野生景点”,反映了大众旅游从“观光打卡”向“深度体验、秘境探索”的消费升级,却也暴露脱离公共服务体系的安全与生态风险。
他分析道,过去面对爆火的野生景点,大多数属地部门常陷入“出事—封堵—谴责—再出事”的被动循环,如今需转向“立规矩”:主动发布出游提示、联动运营商触发人流预警、在卡口设置劝导员,将人力前移至“劝返”而非“搜救”。此外,地方政府可评估条件允许的野生景点“转正”可能,不建大门收门票,而是解决厕所、垃圾、警示牌和应急通讯等基础痛点,让无序“野生”变有序“野趣”。
法律层面,北京观韬(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刘芮希提醒,若游客在“野生景点”(通常指未经商业开发、缺乏正规管理的自然区域)发生意外,责任主体的界定遵循“过错责任原则”。游客是自身安全第一责任人,但若属地未尽警示防范义务,如未设警告牌或未疏导风险点,则可能承担相应责任。
刘芮希也建议,地方管理部门在流量涌入时,即便尚未将代湾正式作为旅游景区开发,也需尽到基本的安全警示和防范义务,如在狭窄涵洞、渡口等风险点设置醒目的安全提示,安排必要的人员疏导。而对广大游客而言,“网红滤镜”再美,也需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