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传统村落:烈金坝 ,一个有故事的古老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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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石

宁强县大安镇烈金坝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全村 2000 多人分布在烈金坝小街及周围的山区。村庄的南面是苍苍莽莽的巴山,北面是绵亘巍峨的秦岭,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水中源从这里滥觞,蜿蜒逶迤向东流去。抗战期间修筑的川陕公路(后来成为 108 国道的一部分)经烈金坝连接西安、成都,向西有宁强至阳平关、燕子砭、青木川及甘肃康县阳坝的县道,东北方向沿古陈平道修建的宁略公路可达略阳、康县、武都、成县。阳安铁路过境烈金坝,并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四等小站响水火车站。旧日的烈金坝交通十分便捷。

烈金坝村有非常悠远、辉煌的历史,这里在唐代曾短暂地设立过金牛县,后属西县,明清后属宁羌州,今属宁强县。《新唐书・地理志四》记载:“武德三年(620),析利州之绵谷置金牛县,八年(625)州废,二县来属。宝历元年(825)省金牛县入焉。”《旧唐书・地理志二》记载:“金牛,汉葭萌县地。武德二年,分绵谷县置,属褒州。” 严如煜的《汉南续修郡志・卷二》说:“西(西县,今勉县),武德二年(619)以县置褒州,析利州之绵谷置金牛县,八年(625)州废,二县隶属。宝历元年(825)省金牛县入焉。金牛县,汉褒县地。” 这些史料都说金牛县于唐代由利州绵谷县分出设县,唐宝历元年撤县。金牛县撤县后地归西县(今陕西勉县)。

金牛县设县的历史有 200 年。宋代属三泉县下辖的金牛镇,后代常在此设立驿站,接待过往的官吏、钦差和运输物资和传递信息的驿卒。

金牛县及金牛道之名源于战国时期石牛粪金的故事。关于这条道路初名应是石牛道,关于石牛道之名的来由,有个非常生动的石牛粪金的故事:《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周显王之世,蜀王有褒汉之地。因猎谷中,与秦惠王遇。惠王以金一笥遗蜀王。王报珍玩之物,物化为土。惠王怒。群臣贺曰:‘天承我矣!王将得蜀土地。’惠王喜。乃作石牛五头,朝泻金其后,曰‘牛便金’。有养卒百人。蜀王悦之,使使请石牛,惠王许之。蜀遣五丁迎石牛。既不便金,怒遣还之。乃嘲秦人曰:‘东方牧犊儿。’秦人笑之,曰:‘吾虽牧犊,当得蜀也。’”《水经注・沔水上》记载:“来敏《本蜀论》云: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秦使张仪、司马错寻路灭蜀,因曰石牛道,厥盖因而广之矣。”

《华阳国志・蜀志》还记载了五丁开道之说:“周显王三十二年,蜀侯使朝秦。秦惠王数以美女进,蜀王感之,故朝焉。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还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一人揽其尾,掣之,不禁。至五人相助,大呼抴蛇。山崩,同时压杀五人及秦五女,并将从;而山分为五岭。顶上有平石。蜀王伤痛,乃登之。因命曰五妇冢山。川平石上为望妇堠。作思妻台。今其山,或名五丁冢。”烈金坝向南不远便是著名的金牛峡与五丁关。李白《蜀道难》诗中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说的就是这个故事。金牛道修建之前,这里已经是汉中与四川之间重要的通道,只是战国之际石牛道修建之后秦蜀之间的往来更加便捷、通畅。石牛道修通之日,便是蜀国灭亡之时。《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周慎王五年(前 316)秋,秦大夫张仪,司马错、都尉墨等从石牛道伐蜀。蜀王自于葭萌拒之,败绩。王遁走至武阳,为秦军所害。其傅相及太子退至逢乡,死于白鹿山。开明氏遂亡。凡蜀王十二世。冬十月,蜀平。”

孙启祥先生认为,石牛道改名金牛道,是从唐代开始的,他引用《元和郡县志》之说:“武德二年,分绵谷县通谷镇置金牛县。” 后有金牛道之称。今天烈金坝村中心的三岔路口矗立着一座金牛雕塑,向人们讲述 “石牛粪金” 的历史故事。

烈金坝是秦蜀古道中的金牛道上的重要节点和驿站。向东经金牛道过沔县至汉中再沿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可通长安;向南穿越金牛峡、五丁关可达宁强、广元、绵阳、成都;向西翻越蟠冢山(当地人称汉王山)可到阳平关,而后沿嘉陵江乘船下广元、阆中、渝州(今重庆市),向北有陈平道经大安、黑木林、麻柳铺、接官亭至古兴州(今陕西略阳)、成县、武都、天水、宝鸡。

《山海经・西山经》对烈金坝附近的蟠冢山也有生动的记载,说远古时期汉水源头的蟠冢山是犀、兕、熊等野生动物生活的地方,并且有白雉、赤鹜等珍稀鸟类。不知宁强的乡亲们今天是否还可以看到这些珍禽异兽。更为稀奇的是说蟠冢山有一种名叫蓍葵的野草,它的叶子像葱叶,根像桔梗,开黑色的花,但不结果实,人若误食了这种野草就会丧失生育能力。从《山海经》的记述中,我们可以想见远古时期蟠冢山一带的自然风貌。

古人大多认为宁强县烈金坝蟠冢山是汉水源头。古代汉中的地方史志对此都有翔实的记述。郦道元的《水经注》认为汉水有二源,北源为沮水,南源是发源于蟠冢山的漾水。郦道元根据《山海经》的说法称蟠冢山为嶓嵎山。清代嘉庆年间汉中知府严如煜主修的《汉南续修郡志・卷五》说:“蟠冢山,州北九十里,在栈道烈金坝西十里,山势尊严,峰峦回合,望之蔚然深秀,其相连者为汉王山。《禹贡》:‘导蟠冢至于荆山。’《孔传》:‘蟠冢之山,汉水出焉,东流至于沔。’《山海经》曰:‘蟠冢,今在武都氐道县南’,《郭璞注》:‘蟠冢有二,一在天水,一在汉中。’宁羌蟠冢以东,水皆东流,蟠冢以西,水皆西流,故俗以蟠冢为分水岭。山内有洞,宽数丈,深里许,为汉水发源处。水从下涌出,有声砰砰然,人将降雨,其雨愈大,如殷雷,洞外有石,砌台数丈,为往时祭汉源行礼之所。” 清代光绪编修的《宁羌州乡土志》说:“汉水,一称漾水,发源州北九十里蟠冢山之东,自洞中喷薄而出,东南流至烈金坝,五丁北峡之水自五丁关发源,东北流经宽川铺来会,合流而东始称汉水。流至大安镇,大安河自略阳分水岭发源,东南流至寻岭沟合大鱼洞水来注之,复东流,经桑树湾至金堆铺出境入沔县界,约行境内四十里。” 距禹王庙不远处的溪流上源就是人们所说的汉水源头。关于这里的汉水源,曾有石碑记事。《汉中地区志》卷二十七是这样描述的:“《蟠冢禹碑》在今宁强县大安镇烈金坝汉王山南麓,古称此为蟠冢山汉水发源处。山崖下突出一巨石,状如卧牛,乡人称之为石牛,高 155 厘米,长 310 厘米,背及臀部有 8 个古字,光怪陆离,不可辨识。民国《陕西省志・金石志》认为是禹王题刻,故名。有人以《禹贡》之意揣之,臆断为‘蟠冢导漾,东流为汉’,或‘蟠冢导漾,岷蟠既艺’,但终无定论。‘文化大革命’中被砸坏,今存两个半字,有原拓片藏宁强县文化馆。”笔者曾看过这张拓片的照片,字迹模糊,无法辨识。当年对历史文物的疯狂破坏,我们只能深表遗憾。后来科技工作者不拘泥于古人的定论,溯流探源,将发源于五丁关之南的玉带河认定为汉水源头。1999 年版《辞海》采用了汉水源头是玉带河的结论,定义汉江说:“一称汉水。长江最大的支流,上源玉带河出陕西省西南部宁强县,东流到勉县和褒河汇合后称汉江。”

大禹疏浚汉水导流漾水时曾来到这里,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神圣的足迹。4000 多年前的尧舜时期,华夏大地上曾遭遇一场持续多年的大洪水。《史记・五帝本纪》曰:“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史记》描述的情形是华夏大地上洪水滔天,江河肆意泛滥,荡涤着大地上的一切。华夏大地成为一片汪洋泽国,土地庄稼被淹,人民无以为生。尧帝召集各部落首领开会商议选择官员治水。四岳(主管四季方岳的首领)一致推举鲧治水。尧帝觉得鲧不合适,然而四岳一再坚持,尧帝只好任命鲧为主管。鲧用筑堤堵水之法治水九年,劳而无功,水患更加严重。据《史记・夏本纪》记载,尧时天下连续九年大洪水,尧派大禹的父亲鲧治水,鲧因治水无方,被尧的继任者舜诛杀。舜又命大禹子承父业继续治水。据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引用的扬雄的《蜀王本纪》说:“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也,生于石纽。” 张守节又注解:“广柔,隋改曰汶川。” 由此我们知道大禹是四川汶川人。大禹接受治水大任后足迹遍及九州,发动四方百姓,劈山开河,疏浚河道,将滔天洪水导入大海,彻底消除了危害华夏大地多年的水患。大约他接受治水任务离开家乡后第一站先到蟠冢山下,开始疏浚汉水的源头漾水。《尚书・禹贡》曰:“蟠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 漾水即汉水之源头。大禹疏浚了汉水源头蟠冢山地区的漾水,使其东流为汉水。《史记・夏本纪》说大禹:“道蟠冢,至于荆山,内方(湖北西部)、大别山。” 大禹从蟠冢山开始治理汉水,一路沿荆山(湖北西部)、内方(湖北钟祥西南的章山)直到大别山(今安徽、湖北、河南境内之大别山)。《汉书・地理志》(上)记载:“华阳,黑水惟梁州。岷、蟠既艺,沱、灊既道。”《汉书》这段话的意思是:大禹治水之后,岷山、蟠冢山一带就成为能种植庄稼的土地,汉中从此成为华夏大地上最早进入农业文明的地区之一。大禹治水,足迹走遍天下九州,勤于事业,亲力亲为,与百姓一起艰辛劳作,“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以至于 “手足胼胝”,手脚上长出厚厚的老茧。《史记・李斯列传》对大禹治水时的情形有生动形象的描述:“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朊,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黧黑。”

后人为了纪念先贤大禹治理汉水的历史功绩,在今天宁强县大安镇的烈金坝村(古金牛驿所在地)修建了禹王宫并立碑纪念这位伟大的治水英雄。禹王宫中有一株高大的桂树,每逢金秋,桂花开放,十里飘香,是当地一胜景。《汉中地区志》卷二十七:“《蟠冢禹碑》在今宁强县大安镇烈金坝汉王山南麓,古称此为蟠冢山汉水发源处。”《宁强县志・文化文物志》记载:“禹王庙位于烈金坝,北依蟠冢山,东南为漾水和五丁北峡水交汇处。相传夏禹治水,亲历之区。最迟在五代时期,此处就建有蟠冢祠。历经兴废,明嘉靖十六年(1537)知州王儒再建禹王庙。嘉靖二十四年(1545)知州萧遇祥重修,有舒鹏翼《重修禹王庙碑记》。” 清嘉庆年间宁羌州利用禹王庙房舍开办了 “汉源义学”。这所 “汉源义学” 是宁羌州内规模较大的义学。20 世纪 70 年代初,修建阳安铁路时禹王庙被拆、庙碑被毁,只有 “禹宫古桂” 成为曾经的禹王庙存在的标记。今禹王宫有所恢复。晚唐诗人胡曾过宁强蟠冢山,想到曾经治理汉水的大禹,吟出《蟠冢》一诗,赞颂大禹治水的伟大功绩,诗云:“夏禹崩来一万秋,水从蟠冢至今流。当时若诉胼胝苦,更使何人别九州。”

烈金坝也是个诗意盎然的村庄,因为地处金牛道要冲,历代从这个小村庄过路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非常多。许多著名的诗人到这里打卡,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如唐代的武元衡、雍陶、羊士谔、温庭筠、李商隐、胡曾;五代时期的王仁裕,宋代的陆游;明代的薛瑄、许赞;清代的王士祯、张问陶等。诗人们描绘了烈金坝蟠冢山汉水源头一带的自然风光和行旅金牛道的感受。如果将历代诗人吟咏金牛驿、汉水源头和蟠冢山的诗歌镌刻成碑,也可在烈金坝建一所诗歌的碑林。

这些诗歌里蕴含着许多生动、感人的故事,最温馨的就是唐末五代诗人王仁裕(880—956)在烈金坝禹王宫前经历过一段人与猿的奇缘。据《太平广记》卷四十四记载:前蜀乾德三年(921),王仁裕在兴元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判官时有人给他送了一只小猴子当宠物。这小猴子狡黠聪明,颇有灵性。诗人非常喜欢,给这猴子起了个名字叫 “野宾”。“野宾” 渐渐长大,在屋里上蹿下跳,顽皮闹腾,吵得王仁裕不得安宁。于是王仁裕将一条红绡系在 “野宾” 脖子上将其放归山林,并作《放猿》诗一首记录此事。王仁裕自己的《玉堂闲话》中也有同样的记载。《放猿》诗曰:

放尔叮咛复故林,旧来行处好追寻。

月明巫峡堪怜静,路隔巴山莫厌深。

栖宿免劳青嶂梦,跻攀应惬白云心。

三秋果熟松梢健,任抱高枝彻晓吟。

诗人放野宾回归山林反复叮咛说,你回到自然山林后追寻你往日的生活,或许你来自宁静的明月峡和三峡,虽然远隔重重巴山但你无须担心,那里有你甜蜜的青嶂梦和攀缘跳跃的世界。诗中所说青嶂梦大约是说青山中做的梦。诗人还想象了野宾回归山林后采摘秋果、抱枝长吟的自由生活。

前蜀乾德五年(923),王仁裕免山南西道节度判官之职入蜀任前蜀后主王衍朝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诗人自兴元赴蜀途中在烈金坝与野宾相遇。《太平广记》卷四十四记载:王仁裕入蜀过蟠冢山下汉水源头禹王宫时,遇到一群猴在汉江畔饮水。王仁裕看到一只个头较大的猴子离开猴群来到面前树林中,诗人低头一看,那红绡还系在它的脖子上。他喊了一声 “野宾”,猴子回应了一声。诗人立马缓步移动时,心感悲戚,催马纵辔离别,那 “野宾” 悲鸣数声,依依不舍离开。诗人又作《遇放猿再作》一诗吟咏其事。诗曰:

蟠冢祠前汉水滨,饮猿连臂下嶙峋。

渐来仔细窥行客,认得依稀是野宾。

月宿纵劳羁绁梦,松餐非复稻粱身。

数声肠断和云叫,识是前时旧主人。

两首诗讲述了诗人王仁裕与 “野宾” 之间奇特的缘分。放归山林后两年,诗人行旅金牛道时在烈金坝的禹王宫前的汉水河畔还能偶遇放归山林的 “野宾”。人、猿分别两年,情分不断,依然深情地彼此牵念。诗中充分展现了那个时代汉水源头的自然环境及人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的情景。

由于京昆高速的建设、西成高铁的开通、108 国道的改线和汉水南源的认定,烈金坝再也显示不出交通地位的优越和汉水源头的荣光。曾经车马辚辚、冠盖往来的古驿逐渐萧索、落寞,被人遗忘,但它依然是一个诗意盎然、故事生动的美丽村庄。

作者:李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