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其实很美。两边是青青的麦田,春天里野花星星点点,秋天有蛐蛐在草丛里低唱。没有红绿灯,没有车水马龙,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镇子。
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转弯。可最近,它却成了一道坎。
浇地的时节到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路面上横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棍,黄褐色的,像两道伤疤贴在路的皮肤上。水带从木棍间穿过,鼓鼓囊囊的,正往对面的田里送水。车到跟前,我慢下来,再慢下来,左轮贴着木棍的一端,右轮找着另一端的缝隙。可路就那么宽,哪有什么缝隙?只听“哐当”一声,底盘磕了上去,像撞在我心口上。回头一看,木棍被车轮带歪了,水带也破了口子,水哗哗地往外冒,转眼就漫了一小片。
农户从地里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胶鞋上沾满了泥。他蹲下去看那破口,又抬头看我。我赶紧下车,递烟,说好话。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气:“这水带买一根也不便宜。”我蹲下去帮他接,手伸进冷水里,泥浆溅了一脸。两个人忙活半天,总算又接上了。等我重新发动车子,十几分钟已经过去了。背后传来水声哗哗,像是那条路在叹气。
上班要迟到了,心里急,可又急不得。
后来再走,我就学乖了。看见木棍就远远停下,下去搬开,等车过了再搬回来。可木棍搬开,水带就直直地横在路上,车轮轧上去还是不行。再后来,我干脆绕路。多走三里地,多费十分钟,却不用再提心吊胆。
有时候我想,农户也不容易。那水带是他一根一根从镇上买回来的,那水是他起早贪黑从机井里抽上来的。麦苗正渴,一天不浇就蔫了。他们只是没想到,两根木棍会给过路的人添这么大麻烦。
要是木棍埋进土里一些,和路面一样平就好了;要是上面铺点稻草、碎石子,车轮轧过去也不至于拖拽……办法总是有的,只是没有人去想,或者想过了,也觉得麻烦。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看着那条弯弯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麦田还是那片麦田,只是路中间多了两道木棍,横在那里,像一道无解的题。
我掉转车头,往大路开去。后视镜里,那条路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青色的麦浪里。
等浇完地,木棍总会撤走的。到那时候,我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