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中国青年作家国际传播计划”的邀请,上周我去了法国巴黎图书节和波兰华沙。
行程很满,感觉大家很怕我们被冷落,每个时间段都无缝连接。
所以对我而言,如何在活动之外抽出时间来逛逛这两座城市,成了最大的挑战。
接近一座城市有很多种方式。
很认真的了解它的背景是一种,和当地人聊天是一种,毫无目的的闲逛也是一种。
如果要集齐这三种,那就势必要牺牲很多休息时间。
但也正是如此,我们才会在凌晨一点整跑去埃菲尔铁塔,近距离观看闪烁版的它。
才会凌晨两点和很多法国年轻人一起坐在蒙马特高地教堂下的阶梯上,聊天喝酒。
阶梯上人人都有等日出的时间,我们只能假装一阵自己也是等日出的人。
高地上很多餐厅很有艺术感,站在一家蔷薇盛放的酒馆前拍照,店员很热情的走过来问:是否愿意坐下来喝两杯,他们本来要打烊了,但可以为我们延长一些营业时间。
我正准备感慨法国人的服务真好啊。
一位来自日本的朋友说:他们在用这样的方式赶我们走。
我:???你确定?
朋友说:你也不看看我从哪里来?我最擅长听出各个国家的话外话。
没关系,即使这样也不影响我们午夜灵魂的热忱。
在路边拍照,经过的法国年轻人不分清红皂白的给予大声鼓励。
漂亮的姑娘挤进相框,想把自己好看的样子留在外国友人的镜头里。
一位小伙子看见我们是中国人,用英文很大声的说:我很喜欢中国,我去过一次合肥,真是太喜欢了。
我本来想和他继续聊聊的,但感觉我对合肥的感觉还没他多,就只能一直比心,欢迎他下次继续来中国。
一日活动结束,我说我真想感受一下巴黎最接近心跳的地方。
最接近心跳的地方,大概就是血氧供应量特别足的地方。
负责翻译的留学生说:走,现在是巴黎最后吃生蚝的季节,我们去找个大排档。
非常迅速的,我们就坐在了巴黎最热闹的街边,找了一家很小的生蚝店,看着来往行人如织,留学生突然大声说今天我生日!各位老师给我一个祝福吧。
于是我们唱起了生日歌,留学生笑得真开心。我突然觉得好像这一次的出行,意义比想象中更多。
后来看视频时,发现生蚝店的店员们也加入其中高歌。有人说,外国人的相机就是法国人的灵魂诱捕器,你举起相机,就会在事后发现很多误入的法国人。
这个说法乍一听很有趣,不过我想了想,我自己也是那种人,只要发现有人在拍照,我也会悄悄过去合张影。怎么说呢?希望自己能给陌生人一个惊喜吧。总之是种善意的存在。
听说我来了巴黎,经常飞欧洲的弟弟很夸张的给我推荐他觉得排名欧洲top3的湘菜。
一家很小的店面,进去狭长的走道,走道上只能勉强放下三张桌子,我正想着大家不够坐,眼前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下有两个包厢。
而包厢里居然有一整套完全与国内同步的卡拉ok系统。
此后三小时,大家在这里短暂回到了国内。
中国人总是很有办法,在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环境里,用很微小的部分,帮你链接到最放松的情绪。
在波兰大使馆交流时,也有人问了相应的问题,如何将中国很棒的东西推广到世界上。我大概的回答是——只要你让对方感受到了开放的氛围,都不用在他们耳边轻轻的告诉他,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发现其中的乐趣。
我的作品签约了亚洲大部分国家,包括了日韩泰越,但没有法文版。来之前,我很担心大家看不懂我的作品,也对我没兴趣。但是本地的读者翻译了《等一切风平浪静》中关于藤壶那一段故事,当众朗诵,结束之后,好多法国读者过来告诉我,他们很喜欢这样的隐喻,他们很想读完我其他的作品。
而《早上好,岛上好》中那一段“水可以是泉,是溪,是河流,是湖泊,也可以是江,是海,是雨滴,是云朵,那你,也有不止一种活法。”也在巴黎图书节中被朗诵出来,我一时感觉虽然自己并没有法文版,但人类的情感是共同的,每场活动结束后,都有国外读者和我聊书里的内容,而现场的任何华人都乐于充当翻译,大家三三俩俩,虽语言不是那么直接交流,但那种发自心底的大笑与真切的喜欢是掩藏不了的。
在波兰SWPS大学,活动前使馆的同事告诉我们,提前做了预告,如果会场来一半的人,就已经很棒了,希望我们不会介意人数不够多。所以我们抱着——只要现场有一位波兰朋友,我们就要好好发挥,让他们知道中国作者的有趣!
到了现场,全满,甚至后面的地板上还坐满了学生,大家都会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以至于讲座后的交流一直在延长,教授不得不直接喊停,让大家找我们几位作者私下聊。
问题很多,很有趣。
比如:在中国出版作品,最难的门槛是什么?我说:现在出版都很难,很多出版社需要看作者是否拥有自媒体,需要作者自己推广作品。所以作者一方面很痛恨自媒体的泛滥,但又不得不拥抱他们。
比如:如何保持创作的欲望?我说:如果你真喜欢创作,那就不需要保持,它会在低氧下持续坚持。问出这个问题,可能还没有找到真正创作的乐趣……(以上大家都心有灵犀大笑)
比如:中国的科幻作品,要如何书写才能有自己的特色?陈楸帆回答:你这个问题就先入为主认为科幻作品是西方特有的东西了……(大家哄堂大笑,觉得今天来的作家真是有意思)。
波兰的科幻文学影响了很多人,比如莱姆,所以有人问:如何在写科幻作品时,既遵循历史,又符合人设?梁清散是历史科幻小说作家,他说自己如果要写1951年,就会到处去找1951年那一天的报纸,任何豆腐块的新闻都不放过,让自己活在那一天,因为活在了那一天,他再怎么写得飞,都很真实。
以上我举了这些例子,主要是为了引出以下这一段——有波兰读者说:上一次有其他国家的作家来(我知道是哪国,但是不写了),我们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回答得都很模糊,没有任何具体的细节,全是模棱两可的感受。但今天你们很有意思,幽默又聪明!!!
我,陈楸帆,梁清散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荣誉感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恨不得原地出道。
最后我想说:《早上好,岛上好》出版了三天,我就参加了这个“中国青年作家国际传播计划”,这段时间很多读者看完了这部小说,最令我吃惊的是,很多很多读者纷纷给张星星开始写信,而那些信头两句话,就令人动容。
她写:在看《早上好,岛上好》的过程中,打开扉页的第一段话便让自己联想起一件事。办公室在二楼,旁边还有一栋建筑,所以我们这间屋子几乎没有阳光直射,不管外面阳光再好,好像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屋内的温度总会比外面低一些。好在,我们推开门就有一个很大的阳台,只要我们推门出去,就有阳光,可以看阳光和水面嬉戏,可以把脚晒得暖暖的。这个阳台还没有顶,可以把头深深的往后仰,让蓝天白云铺满整个世界。春天很短,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夺门而出。
夺门而出吧,各位,我们都有拥抱一切的可能性!
(很喜欢最后这张照片,有一种不真实的存在感。感谢巴黎政治大学法学院的博士鹏飞,一路辅助,一路拍摄,十分优秀。感恩在巴黎遇见的所有朋友)图片版权信息 ©️王黎生 2026 / ©️ Jacques Lisheng Wan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