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马丁苏，一个中韩混血的上海人。”
这句话，马丁苏在现在每条更新的视频里都会说一遍。评论区里，有人质疑“中韩混血”算不算真正的混血，也有人因为这句话记住了这个会说四门语言、两种方言的“真人版多邻国”。马丁苏说，这句开场白，是他认为最好的、能浓缩他身份的介绍。
“韩国街”上的童年
从出生到高中毕业，马丁苏80%的成长记忆都与上海闵行区的虹泉路相关。而这条路，有一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韩国街”。小学在路对面，跆拳道馆在街角，补习班在井亭大厦里，剪头发、配眼镜……他记忆里的童年，似乎从未离开过这条街。
井亭大厦中的各种招牌 图/许淑妍 摄
马丁苏的父亲是上海人。母亲是韩国人，1998年从首尔来到上海。在这个家庭里，中文、韩语、上海话同时进行，他从出生起就在这样多元的文化环境里生长。
“我小时候，韩国街是真的韩国街。”马丁苏说。十几年前，这里居住着大量在沪韩国人，餐厅、补习班、理发店全部以韩语服务，像一个微缩的韩国社区。韩国小朋友和中国小朋友很少一起玩，他在中国同学面前像韩国人，在韩国同学面前像中国人，两边张望，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到底算是哪里人？”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个青春期。他想过选边站，想过彻底倒向一边，但哪一边都不完全是他的。
即便身份困惑挥之不去，这条街仍然是他心里最熟悉的地方。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但每次走在这条街上，闻到从烤肉店里飘出来的香气，他就会觉得，不管自己属于哪里，至少这里永远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
在纽约，重新认识上海
真正的答案，要等到他远赴纽约之后才浮现出来。
在纽约大学读新闻传媒的四年里，马丁苏站在曼哈顿的街头，看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擦肩而过，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里，没人关心他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所有人都把他归类为“Asian”。起初这让他困惑，但很快，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纽约大学毕业的马丁苏 图/受访者提供
“往大了说，我们都是地球村的人。”他说，“不管我的血统来自哪里，上海这个城市生我养我了，那我就可以说我是上海人。”
远离家乡之后，他对上海的认同感反而变得更强了。在纽约的中餐馆里吃小笼包时，在唐人街的舞龙舞狮里感受到比上海更浓的年味时，在因为新冠流行被困美国、无法回家的那一年里，他开始真正理解“上海”这个词对他的意义。
2023年，他回到上海，外企的办公室只坐了两三个月就辞职了——那个从大二开始运营的自媒体账号，已经像他的“孩子”一样，有了近50万粉丝。他知道这是一条“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路，但他想，既然别人可以选择读研、考公或者进大厂，为什么他不能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马丁苏正在剪辑自媒体视频 图/周宸乐 摄
“我就是上海韩国街长大的，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他说，“上海给了我足够的底气，这里能够接纳我的身份。”
把世界带回家
现在的马丁苏，把更多时间花在带外国朋友逛上海上。随着免签政策放开，身边的外国朋友来得越来越多。他的角色像个“地陪”，但目的远不止于此。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接待美国华盛顿州塔科马市的市长。市长说，她特别想看中国的小商品。马丁苏带她去了豫园旁边的小商品商城，那些在上海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小挂件、耳环，在市长眼里却像天堂一样。“可能一个耳环就两三美金，对他们来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经济实惠又有很多选择的东西。”
临别时，市长对他说了一段话，他至今记得：“当我以后在新闻里看到关于中国的负面内容时，我就会想到你，我会想‘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我在中国遇到的中国朋友不是那样的人。只有认识真实的人，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
马丁苏与美国市长对谈 图/小红书@马丁苏Martin Su
这段话成了马丁苏坚持做自媒体的动力之一。
带外国朋友逛上海的过程中，马丁苏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比如最近韩国年轻人来上海玩，每个人打卡的路线都差不多：莱莱小笼、很久以前羊肉串、上海姥姥……有的饭店作为上海人他反而从来没吃过。还有武康路、新天地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那是写在韩国人教科书里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所以,我想带他们去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让他们认识真正的上海。”
连接世界的语言
如果说带外国朋友逛上海是他向世界打开的一扇窗，那他的视频账号就是另一扇。他的视频里，四门语言加两种方言自由切换，妈妈也常常出镜。
妈妈崔女士是一名家庭主妇，自从马丁苏和弟弟都出国留学后，崔女士的生活变得清闲不少。马丁苏突发奇想，假期里带着妈妈一起拍视频，带她去不同地方玩、去吃好吃的东西、分享母子日常……
没想到这个组合受到很多网友的欢迎。妈妈也觉得这是一件很新奇、很有意思的事。于是，妈妈在小红书也开了自己的账号，和大家分享日常。马丁苏笑着说这也算是“尽孝”了，观众看得开心，妈妈也玩得开心。
马丁苏和妈妈一起拍视频 图/小红书@马丁苏Martin Su
不过，做博主这件事，马丁苏不只是想拍轻松愉快的内容。
他学的是新闻传媒，内心深处一直想做更有深度的东西。只是他也清楚，现在大家看短视频的注意力都很短，深度内容在这个时代并不讨好。他的办法是保持认知：有些内容是为了观众爱看，有些内容是为了自己想做。
“比如说我采访一位很有意思的人，跟他聊天特别有趣，我把它拍下来发出来，流量并不好，但我不会因此沮丧，因为我知道这个内容是为我自己做的。下一条我可以再做轻松愉快的给大家看。”
他不想被流量绑架，但也不想完全放弃流量。在他看来，这两者并不矛盾——只要对自己做的内容有清晰的认知，就能平衡好“自己想做的”和“观众爱看的”二者的关系。
“如果我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每个接触到的外国人对中国的看法都产生一点点的改变，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我期待的效果就达到了。”
他依然会在每条视频开头说那句标志性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马丁苏，一个中韩混血的上海人。”以前他说这句话，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而现在，这句话，对他而言有更深的意义——“我或许同时属于很多个世界，而上海，却是我找到真正自我的地方。”
通讯员许淑妍
实习生周宸乐
新民晚报记者马晓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