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都人,去了趟广东茂名,不得不说,茂名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这趟行程的念头,起于一个巴掌大的木鱼。
陈建和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才敢动他的遗物。他东西不多,衣柜里永远是那几件熨烫平整的衬衫,书桌上除了电脑就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百年孤独》。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这个在成都湿冷雾气里生活了十五年,早已习惯了火锅和麻将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南方的痕迹。
直到我打开他床头柜最下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在他用了多年的钥匙串上,我却从来没问过里面是什么。
抽屉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鱼,荔枝木的,颜色深沉,包浆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火车票,从茂名到广州,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夏天。
我捏着那个小木鱼,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陈建和,我的丈夫,那个每晚睡前会给我掖好被角,吵架了会默默去厨房煮一碗我最爱吃的燃面的男人,我们之间,原来隔着一个我从未触碰过的南方。
他从不提家乡。我们结婚十二年,他只字未提。我问过一次,那时我们刚恋爱,他正给我削苹果,刀法娴熟,一圈果皮完整不断。我笑着问:“你是不是广东人?手这么巧。”
他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快得像我的错觉。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空洞,他说:“算是吧。一个不想回去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我以为那是他留给自己的禁区,是爱他就要尊重的领地。现在想来,那不是领地,那是一座孤岛,他把自己流放在那里,日日夜夜,无人知晓。
他的骨灰,按他生前玩笑般的嘱咐,撒进了府南河。他说他喜欢成都的烟火气。可我握着这个来自茂名的木鱼,第一次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湿热的土地。
我订了去茂名的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们的女儿瑶瑶,我也只说是出差。我需要一个人,去寻访他绝口不提的故乡,去拼凑一个没有我的陈建和。
飞机降落在湛江,再转大巴。南国的风和成都是不一样的,成都的风是湿冷的,带着火锅底料的香气,钻进骨头缝里;而这里的风是温热的,裹挟着水汽和一种陌生的植物甜香,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我按照火车票上那个模糊的地址,在茂名一个叫“官渡”的老城区里寻找。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荔枝树和龙眼树,巨大的榕树垂下万千气根,像老人的胡须。电线杂乱地缠绕在有些年头的骑楼上,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要老,要旧,但也更有味道。网上那些关于茂名“杂乱”“落后”的评价,在此刻显得那么肤浅。
我找到了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紧挨着的民房。门牌号对上了,是一扇虚掩着的深红色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我站在门口,心脏擂鼓一样地响。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一口老井,一架爬满丝瓜的棚子。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在井边洗衣服,背对着我,身形瘦削。
“请问……”我刚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她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和陈建和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瘦,颧骨更高,眼神里满是岁月的刻薄和警惕。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两把手术刀。
“你找谁?”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硬邦邦的。
“我……我找陈建和的家人。”我把那个小木鱼从包里拿出来,托在掌心,“我是他的……”
“爱人”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淬了冰的恨意。
“你来做乜?”她突然换了粤语,声音尖利起来,“他都死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我愣在原地,被她眼里的敌意刺得说不出话。
“这里没什么陈建和的家人!”她说完,抓起一盆刚洗好的衣服,重重地摔在地上,水花溅了我一身。“你走!马上走!”
她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那个小院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南国的午后,阳光炽烈,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我以为这是一场寻根之旅,却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扇紧闭的门和一颗充满恨意的心。
这就是陈建和拼命想要逃离的故乡吗?这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
第一章:沉默的屋檐
我没有走。
我就在巷口那家唯一的小旅馆住下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讲着一口广式普通话,见我一个外地女人拉着行李箱,眼神里满是好奇。
“来旅游啊?我们茂名荔枝好靓的。”
我勉强笑笑,说:“来找亲戚。”
旅馆的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那条巷子。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它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趴在那里,守护着一个我无法触及的秘密。
晚上,我点了外卖,一份白切鸡,一份青菜。味道很清淡,和成都的重油重盐截然不同。陈建和生前,家里的口味一直是跟着我,麻辣鲜香。但他偶尔也会自己下厨,做一道冬瓜排骨汤,不放任何辣椒花椒,只放几粒白胡椒,汤色清亮。他说,这是清热去火。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对故乡味道唯一的、小心的怀念。
我吃着那份白切鸡,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我心疼那个在成都生活了十五年,却只能用一碗汤来悄悄思乡的陈建和。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去敲那扇门。我像个幽灵一样在老城里游荡。我去菜市场,听着听不懂的讨价还E价;我坐在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喝功夫茶;我甚至还去了一趟电白区的海边,咸腥的海风吹在脸上,和家乡的风完全不同。
我试图从这座城市的肌理中,寻找陈建和的影子。他是在这样的榕树下度过童年吗?他是在这样的菜市场里,被母亲牵着手买过菜吗?他是不是也曾在这片海边,憧憬过外面的世界?
我越是感受这座城市的温情与闲适,就越是不解。这里的人们,说话大声,笑得爽朗,生活节奏缓慢而自在。这不像一个会逼得人远走他乡,至死不回的地方。
第三天黄昏,我看到那个女人,也就是陈建和的妹妹——我猜的——推着一辆小三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装着几箱荔枝。她要去夜市摆摊。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夜市很热闹,人声鼎沸。她把摊子摆在一个角落,沉默地码好荔枝,然后就坐在小马扎上,垂着头,玩着手机,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蹲下身,装作挑荔枝的样子。
“这荔枝怎么卖?”
她头也没抬,冷冷地报了个价。
我挑了几颗,又问:“你是本地人吧?我向你打听个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像一把冰刀。“不认识。”
“他叫陈建和,以前也住在这附近。”我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他有个妹妹,叫陈小梅,对吗?”
我是在赌。陈建和的钱包里,有一张很旧的一寸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梅”两个字。
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我们结婚十二年,他一次都没有提过你们。他生病的时候,很痛苦,我问他想不想见见家人,他只是摇头,说‘算了嘛’。”
“算了嘛”,陈建和的口头禅。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多烦心的事,他总是这三个字。以前我以为是豁达,现在我才明白,这三个字背后,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苦涩和无奈。
陈小梅的眼圈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他过得很好吗?他在外面,心里就没一天是安宁的!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来,指指点点。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知道,我触碰到了那个最核心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旅馆的。陈小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了摊,推着车,像个受伤的刺猬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都是因为我”。
我拿出手机,给女儿瑶瑶打了个视频电话。屏幕上,女儿的脸庞和陈建和那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瑶瑶乖,在家听外公外婆的话。”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哭了吗?”
我急忙别过脸,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没有,妈妈眼睛有点酸。这里天气太热了。”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无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陈建和有很严重的失眠症,每个晚上,他都要靠听着木鱼的敲击声才能入睡。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舒缓压力的方式,就像有人喜欢听雨声一样。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舒缓压力。那分明是一场夜复一夜的、孤独的忏悔。
第二章:褪色的照片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找陈小梅。我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把壳缩得更紧。
我换了一种方式。我去了官渡区的区图书馆,那是一栋很旧的苏式建筑,里面有股老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我想查查十八年前的报纸,看看那个夏天,这座小城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很热情。她帮我搬来几大摞落满灰尘的旧报纸合订本。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沾满了灰尘。报纸上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日常:哪个工厂投产了,哪里的荔枝丰收了,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社会新闻。
我从六月一直翻到八月,眼睛都看花了,还是一无所获。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张夹在报纸缝里的小照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背景像是一所学校的门口。照片里有十几个少年,笑得灿烂。我一眼就认出了陈建和。十八岁的他,比我认识的那个沉稳内敛的男人要张扬得多,他揽着旁边一个男生的肩膀,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里有光。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官渡中学98届(3)班毕业留念。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方向。我找到了官渡中学,如今已经翻新了,变成了现代化的教学楼,但校门口那两棵巨大的白玉兰树还在。
我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打听,说想找98届的老师。保安大叔很热心,帮我联系了一位姓王的退休物理老师。
王老师就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他已经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我说明来意后,他端详了我很久。
“你是……建和的爱人?”他叹了口气,“唉,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就是命苦。”
我的心猛地一揪:“王老师,您能跟我说说他以前的事吗?他……从来不提。”
王老师给我倒了杯茶,陷入了回忆。
“建和啊,那时候是我们班的尖子生,物理尤其好,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所有人都以为他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他自己也争气,学习特别刻苦。”
王老师指了指窗外:“看到那栋旧楼没?以前的物理实验室。他一天到晚就泡在那里,琢磨那些电路图。他说他将来想当个工程师。”
工程师。陈建和后来确实成了工程师,在成都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兢兢业业,是技术骨干。原来,他实现了年少的梦想,只是换了一个城市。
“那后来呢?高考……他是不是没考好?”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没考好。是没参加。”
“没参加?”我震惊了。
“高考前一个月,实验室出事了。”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把火,把实验室烧了个精光。幸好是晚上,没人受伤。但损失很大,很多进口的仪器都烧毁了。学校要追究责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当时查出来,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但……有人说是建和晚上偷偷在实验室做实验,操作不当引起的。”王老师摇了摇头,“建和那孩子,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了下来。学校给了他记大过处分,取消了高考资格。”
“他为什么不解释?”我急切地问,“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要承认?”
王老师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忍。“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只要知道,建和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就行了。”
我走出王老师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我手里捏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笑得张扬的少年,和王老师口中那个沉默扛下一切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我的丈夫,曾被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他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陈小梅那句“都是因为我”。
我回到旅馆,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知道真相。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陈建和。他背负了十八年的秘密,不应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埋葬。
我再次走到了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前。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用力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陈小梅。她看到我,眼里的冰冷似乎少了一些,多了一丝疲惫和复杂。
“你还没走?”
“小梅,”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十八年前那场火。”
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三章:井边的秘密
陈小梅没有关门。她只是侧过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目光呆滞,似乎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我妈。”陈小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几年前中风了,脑子时好时坏。”
我心里一酸。这就是陈建和的母亲。他至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母亲。
陈小梅搬了两张小板凳,放在院子里的老井边。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井里传来幽幽的凉气,夹杂着青苔的味道。
“你想知道什么?”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所有。”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所有……所有就是,我哥那辈子,都被我毁了。”
十八年前的陈小梅,还是个刚上初三的叛逆少女。她讨厌读书,喜欢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那天晚上,她和几个小混混打赌,说敢去学校的实验室里“探险”。
“我哥那天晚上本来约了同学去复习。他知道我跟那些人来往,不放心,就偷偷跟了过来。”
陈小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在实验室里打闹,有人点着了酒精灯玩。我……我失手打翻了酒精灯,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我们都吓坏了,那几个人全跑了,只有我吓得腿都软了,动弹不得。”
“是我哥,他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进来,拉着我就往外跑。火势很大,房梁都掉下来了,就砸在他背上。他硬是撑着,把我推出了火场。”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我记起来了,陈建和的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我问过他,他只说是小时候调皮摔的。
“他把我安顿好,让我回家,跟谁都不要说。然后,他一个人又冲回了火场。”陈小...梅的声音哽咽了,“他说,里面有他准备了很久的竞赛模型,他想拿出来。”
“他没拿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烧伤了,头发也烧焦了。第二天,学校领导来家里,我哥一口咬定,是他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做实验,不小心引起的火灾。”
“我爸当时气得打了他一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什么都不说,就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没人相信他会这么不小心,王老师也不信。但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承认。学校要赔偿,一大笔钱。我们家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借遍了亲戚。我爸为了还债,去工地上打零工,没多久就因为事故……没了。”
陈小梅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趴在井沿上,痛哭失声。那压抑了十八年的愧疚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原来,这就是他逃离的真相。他不是逃离,他是被放逐。他用自己的前途、名声,甚至父亲的性命,为代价,换来了妹妹的平安。
而他自己,背负着“罪人”的名声,拖着一身的伤,远走他乡。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我求他不要走,我说我去跟学校说清楚。他摸着我的头,第一次对我笑了。他说,‘小梅,你还小,以后要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哥走了,忘了哥吧。’”
“他上了火车,我一直在站台上哭。他没回头,一次都没回头。”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拥挤的绿皮火车上,窗外的故乡和亲人在飞速倒退。他不是不想回头,他是不能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些年,我给他写过很多信,都退回来了。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听出我的声音就挂了。”陈小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以为他恨我,恨这个家。”
“他不恨。”我摇摇头,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木鱼,递给她。“这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陈小梅接过木鱼,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看着坐在屋檐下,毫无反应的母亲,喃喃地说:“妈,阿哥他……没有忘了我们……”
一直沉默的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滚下两行泪水。她伸出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我,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阿和……阿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陈建和为什么要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敲响木鱼。
他不是在忏悔。
他是在祈祷。
他在为远方的家人祈祷,为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祈祷。
第四章:一碗猪杂汤
秘密说出口,像脓包被挤破,虽然疼,但终归是通畅了。
陈小梅哭了大半夜,我也陪着她坐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她送我回旅馆,一路无话。到了门口,她才低声说:“谢谢你。”
我说:“我是他妻子,这也是我的家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是陈小梅,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闪躲,“猪杂汤,我们这里的早饭。”
我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胡椒味扑面而来。汤很烫,里面有猪肝、猪肠、枸杞叶。我喝了一口,暖意瞬间从胃里散开,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好喝。”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消失了。“我……要去市场了。”
“我跟你一起去。”
她没拒绝。
我们一起推着那辆小三轮车,走在清晨的巷子里。晨光熹微,给老旧的骑楼镀上了一层金边。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张,蒸腾的热气里,是这座城市苏醒的信号。
到了夜市的那个摊位,我们开始卸货,摆放荔枝。做完这一切,陈小梅从车里拿出两个小马扎,递给我一个。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人来人往。
“他……在成都是做什么的?”她终于开口问了。
“工程师。在一个建筑公司。”我拿出手机,翻出陈建和的照片给她看。有我们结婚时的,有瑶瑶出生时的,有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胖了。”她看着一张陈建和抱着瑶瑶笑得开怀的照片,轻声说,“也老了。”
“他很爱笑。”我说,“尤其是在瑶瑶面前。”
“他以前也爱笑。”陈小梅的目光变得很远,“他会带我去掏鸟窝,去河里摸鱼。每次我闯了祸,都是他替我挨打。他总说,‘我们家小梅是女孩子,不能打’。”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陈建和的过去,和陈建和的现在。我们把两个破碎的陈建和,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才知道,他小时候最怕吃苦瓜,但为了“下火”,每次都皱着眉头吃完。我才知道,他曾经为了买一把吉他,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她也才知道,他在成都学会了打麻将,但手气很差,总是输。她也才知道,他会给女儿讲故事,把《西游记》讲得颠三倒四,逗得女儿咯咯笑。
我们说着,笑着,有时候又会一起陷入沉默。阳光越来越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我和这个初见时恨不得吃了我的女人,有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我们是世界上唯二的,分享着同一个男人最重要秘密的人。
中午,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饭盒。
“小梅,吃饭了。”他把饭盒递过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嫂子。”陈小梅很自然地介绍道。
“嫂子好。”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叫李强,是小梅的丈夫。”
我这才知道,那天晚上给我倒水的就是他。
李强打开饭盒,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他把筷子递给我:“嫂子,一起吃点吧。小梅的手艺,比不上大城市的,但还过得去。”
“别听他瞎说。”陈小梅白了他一眼,却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有客气。我们三个人,就蹲在那个小小的荔枝摊前,吃着简单的午饭。不远处的工地上,传来嘈杂的机器声;身边的市场里,是讨价还价的喧闹声。
我吃着饭,看着身边这对平凡的夫妻,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就是陈建和用他的一生去守护的烟火人间。
第五章:迟到的家书
我在茂名待了一个星期。
我搬出了旅馆,住进了陈建和的老屋。那间他曾经住过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书桌。陈小梅说,他走后,妈一直不让动这里的东西,每天都来打扫。
我睡在他睡过的床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天,我和陈小梅一起出摊。我学会了用不标准的粤语招揽客人,学会了分辨“妃子笑”和“桂味”的区别。晚上,我们一起回家,给妈喂饭、擦身。
妈的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叫我“阿和媳妇”,然后不停地流泪。糊涂的时候,她会把我当成陈小梅,让我去把“阿哥”找回来。
李强是个沉默但体贴的男人。他每天下班,都会带回来一些好吃的。他会默默地修好院子里坏掉的灯,会给妈按摩僵硬的腿脚。
这个曾经让我感到冰冷和抗拒的家,如今,却让我有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场火,也没有提陈建和的死。我们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日常的琐碎,去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直到我要走的前一天晚上。
陈小梅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递给我。“这是我哥以前的东西。”
盒子里,是厚厚一沓信。信封已经泛黄,但都保存得很好。收信人是“陈建和”,寄信人是“陈小梅”。每一封,都被退了回来,盖着“查无此人”的邮戳。
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收信人写的是“嫂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打开信,是陈建和的字迹,和他留给我的那张菜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瘦硬,有力。
“嫂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小梅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请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不告诉你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是不想。在成都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官渡的荔枝林,梦到妈做的猪杂汤,梦到我爸……举着棍子追着我打的样子。
我回不去。
我没脸回去。
当年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我的前途,还有我爸的命,我妈的后半生,和小梅的笑容。我这个做儿子的,做哥哥的,是个罪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得远远的,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了,大家就能忘了那件事,重新开始。
我错了。
在成都的这些年,我遇到了你,有了瑶瑶。你们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努力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们。但午夜梦回,那场火总会烧到我的床边。我背上的伤疤,天一阴就疼。那不是伤疤,那是我的罪。
我不敢回去,怕你们知道我原来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我也不敢联系家里,我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我懦弱,自私,我把所有人都困在了我制造的牢笼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替我回家看看。替我给爸的坟上柱香,告诉他,儿子不孝。替我给妈洗一次脚,她有风湿,天冷了膝盖会疼。
还有小梅,告诉她,哥不怪她。从来没有。让她好好生活,找个好人家,别再为过去的事折磨自己。
至于你和瑶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所有的故事。
勿念。
建和”
信纸早已被泪水打湿。我趴在桌子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终于懂了。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太沉重。他用十五年的自我放逐和惩罚,来偿还他心中的债。他以为这是解脱,却不知道,这成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枷锁。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突然想起了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陈建和,他就是那个把话憋了一辈子的人。
第六章:晨光里的和解
那个夜晚,我是在陈建和的床上,抱着他的信睡着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成都的家。陈建和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端出一碗冬瓜排骨汤,递给我,笑着说:“尝尝,去火的。”
我接过碗,看到他的背,那道狰狞的伤疤不见了。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柔和,温暖。
我走出房间,看到陈小梅和李强正在院子里忙碌。他们在给一个大水桶里装满荔枝,旁边还放着几个泡沫箱和冰袋。
“嫂子,你醒了。”李强看到我,憨厚地笑笑,“我们给你准备了些荔枝,你带回成都给亲戚朋友尝尝。我们茂名的荔枝,最新鲜了。”
陈小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仔细地用剪刀剪去荔枝多余的枝叶。她的眼圈还是红的,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剪刀。“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我们就这样,在晨光里,沉默地处理着荔枝。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也照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上,照在屋檐下母亲安睡的脸上。
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那层笼罩在这个家上空十八年的阴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煽情的告白。和解,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清晨的阳光里,在一件共同完成的小事中,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装好荔枝,李强开着他的小货车,送我去机场。陈小梅和妈也一起来了。
车上,妈一直拉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常回来看看”。她的眼神,比我刚来时清亮了许多。
到了机场,离别的时候到了。
陈小梅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样式很旧了,但擦得锃亮。
“这是妈的嫁妆。她说,一个给瑶瑶,一个……给你。”陈小梅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鼻子一酸,把手镯收好,然后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小梅,好好生活。他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我的肩膀。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们。他们一家三口,就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我。李强扶着妈,陈小梅在我身后用力地挥着手。
我笑着,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是在哭,我是在替陈建和高兴。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七章:府南河的风
回到成都,依然是熟悉的湿润空气。
我把从茂名带回来的荔枝分给亲朋好友,他们都说,这荔枝真甜。
我把那对银手镯,一个戴在了女儿瑶瑶的手上,一个戴在了自己手腕上。瑶瑶好奇地问:“妈妈,这是哪里来的?”
我说:“这是奶奶给你的礼物。”
“奶奶?”瑶瑶很困惑,“我哪个奶奶?”
我把她抱在怀里,第一次,跟她讲起了那个远在南方的家,讲起了她那个有点傻,却很勇敢的爸爸。
我没有说那场火,我只说,爸爸为了保护家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他很想念他们,也很想念我们。
瑶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几天后,我一个人去了府南河边。我带着一瓶酒,是陈建和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我把酒慢慢地洒进河里。
“陈建和,”我对着河水,轻声说,“我见到他们了。妈身体还行,小梅也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他们都很好。”
“我替你给爸上了香。我替你给妈洗了脚。我还吃了你最爱吃的猪杂汤,味道……很好。”
“你的房间,妈一直给你留着,很干净。院子里的丝瓜藤,长得很高了。”
“小梅说,她不怪你。妈也不怪你。她们只是想你。”
风吹过河面,泛起阵阵涟漪。我仿佛看到,陈建和就站在河对岸,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温和沉稳的样子。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谢谢你”。
不,陈建和,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最深沉的爱和担当。谢谢你,让我明白,有些伤痛,需要用一生去背负,也需要用一生去和解。
我把那封迟到了十八年的家书,折成一只小船,放进了河里。小船随着水流,慢慢地飘向远方。
我知道,它会带着陈建和的灵魂,顺着长江,一路向南,回到那个盛产荔枝和阳光的故乡。
从茂名回来后,我的失眠症好了。我不再需要听着木鱼声入睡。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工作,带孩子,照顾父母。只是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或者吃到一碗清淡的汤时,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男人。
我会想起他在成都的厨房里,为我煮燃面的背影;也会想起他在茂名的榕树下,那个笑得张扬的少年。
这两个身影,最终在我心里,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我深爱着的,陈建和。
我依然是那个生活在成都的女人,喜欢吃火锅,喜欢打麻将。但我的生命里,从此多了一点南方的味道。那是荔枝的甜,是猪杂汤的暖,也是一个男人,用一生守护的,爱的味道。
所以,如果你问我,茂名怎么样?
我会告诉你,茂名,比网上评价的,要好。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