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旅游，从出发之日算，已是第三十三天。按说书人的讲法，这一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待游完乌拉盖，我们的331国道东北段之旅便宣告落幕。来不及多作感慨，一场关于“天边草原”的邂逅已悄然开启。
七点整，我们准时向乌拉盖进发。出城不久，便撞见了野狼谷——这一带的野狼谷多冠着冗长的蒙古名，本就难辨，可眼前这座大门实在扎眼：左右各悬三支牛角，门顶三尖兵器直刺云天，石堆上四匹灰白野狼雕塑分立两侧，醒目处立着白色狼头牌，左书蒙古文，右题汉字“乌珠穆沁野狼谷”。往里望去，是望不到边的草原，牛羊、蒙古包散落其间，唯独不见狼的踪迹，虽显几分荒凉，名气却因一部《狼图腾》响彻四海，成了带火乌拉盖旅游的“金字招牌”。
《狼图腾》讲述了知青在内蒙古草原插队时，与草原狼、游牧民族相依共生的故事。影片里，天边草原的四季美景令人沉醉，“狼马大战”“飞狼”等场面更是扣人心弦。也正因如此，无数游客按图索骥，循着狼的踪迹来此，想探寻神秘的狼文化与草原风光。
只是这部电影的哲学内核，我实在难以认同。作者所阐释的“大命与小命”草原辩证，实则是对西方丛林法则的推崇——狼捕食鼠兔以控其数量、护佑草原，即便伤人害畜，也被视作平衡种群的“自然法则”。可这套理论若套用于人类社会，便成了马尔萨斯人口论的翻版：欧洲人殖民美洲屠戮印第安人、八国联军侵华、希特勒的“劣等民族清除计划”，难道都要归为“自然现象”？影片更将游牧民族捧为“顺应自然的狼”，将农耕民族贬为“破坏自然的狗”，这显然有失偏颇。五胡乱华时游牧民族焚城毁田、残杀汉人，难道是“自然选择”？草原过度放牧导致沙化，难道与游牧无关？更何况，多数游牧民族早已定居汉化，就连电影里的狼，不也被驯服得乖乖配合拍摄？农耕文化从不是“破坏者”，而是“建设者”——尊重自然、开发自然、建设家园，正如如今我们对草原的保护与科学管理，这才是人与自然共生的正道。
当然，我的观点仅为个人见解，《狼图腾》的走红已是事实，野狼谷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景区：几百只狼分属隔离区、放养区、体验区，游客可观赏狼、体验人与狼共处。至于这些被圈养的狼，是否还保有影片中歌颂的“狼性”，便不再深究了，只愿它们在此处自在生活。
闲话少叙，继续向乌拉盖腹地进发。这一路的风光，才算真正印证了“天边草原”的美誉——它是亚洲最后一块原始草原，也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天然草原，处于森林草原向典型草原的过渡地带，将所有赞美草原的词句用在此处，都不算夸张。它不是单一的景点，而是一片广阔的景观区：原始草原、湖泊、湿地、白桦林、芍药沟、黄花沟错落其间，布林庙、农乃庙、成吉思汗边墙、固腊赛汗国际敖包等历史遗迹散落其中，还有乌珠穆沁部落独特的蒙古族民俗风情，再加上《狼图腾》的故事背景，让这片草原充满了吸引力。我曾多次来此，每一次都有新的触动，每一次离开，都忍不住盼着下一次重逢——就像这次，又留下了新的念想。
不过内蒙的“特色”也很鲜明：道路修得如高速公路般宽阔平坦，却并非全封闭，每隔一段就有放牧通道，行车时得时时提防突然窜出的牛羊；过路费也按管辖区段收取，十元、十五元不等。更特别的是，内蒙对老年人门票优惠的门槛是65周岁，这在全国怕是独一份。至于内蒙人是否更长寿，我未曾考证，只觉得这份“特殊”有些出人意料。
九点半，我们抵达景区服务中心，因年龄未及65岁，只能买全票进入。景区内的草原堪称“精品中的精品”，草势比外围高出一截。当天阴云密布，还飘着零星小雨，站在草原上，竟真有了“天苍苍，野茫茫”的意境，仿佛重现了童年记忆里那片最美的草原。步行上山时，撞见一片叫不出名的花——圆圆的花朵如乒乓球大小，五颜六色连成一片，因少见而更显珍贵。登顶后，乌拉盖九曲湾的风光尽收眼底，这是乌拉盖河最蜿蜒曲折的河段，素有“天边草原乌拉盖，唯心相印九曲弯”之称。河水静静流淌，几位牧羊人骑着高头大马、戴着草帽，慢悠悠地走过，仿佛在给游人表演；河边不远处，几群黄牛吃饱后卧在草地上休息。顺着山势往下走，河边绿草茵茵、野花丛生，香气扑鼻，水岸红柳与牛羊、鲜花相映，偶尔升起的缕缕轻烟，让整幅画面成了一幅天人合一的水墨画，朦胧又动人。我忍不住赋诗一首：
远古遗存一草原，相询遥指在天边。
乘风雁落乌拉盖，水墨牛羊九曲湾。
诗虽短，装不下心中的豪情，却足以让我为这片草原澎湃——这份震撼，终究源于祖国北疆无限的风光。
乌拉盖的景区多得数不过来，只要不吝惜钱包，能包容旅途中偶尔的“套路”，把小插曲当成乐趣，便能在这里玩得尽兴。返程时，我们特意选了新路线，只为顺路探访几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第一站便是乌拉盖知青小镇。它的前身是军垦六师五十一团一连的营房区，如今被打造成了旅游景区。我们一车人都是知青，对知青下乡的岁月有着切身体会，便特意去逛了“青年之家”。知青大院中央立着竖向的“知青小镇”标志，顶端嵌着大红五星，蒙汉双语清晰可见；旧时的住房墙上，画满了展现知青风采的大幅画作，另一个院落的墙面、会堂上飘着红旗，还把农具当作装饰，处处透着亲切。更有一处保留原样的院子，墙上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大标语，中间是知青食堂——和我当年下乡住的青年点几乎一模一样。可惜我们当年的青年点都没能保存下来，如今见了这些旧物，难免触景生情：回忆知青岁月的苦与乐，领略草原情怀的浓与烈，心情喜忧参半。好在有人将这些珍贵的记忆完好留存，让这段历史不至于被遗忘。
不过在寻找知青小镇时，因部分区域导航失灵，我们竟在草原里迷了路，还不小心开反了方向，闯进了草原深处。路的尽头是一座陡坡，蓝天白云下，半尺高的绿草铺展开来，看不到半点障碍物。那一刻，我们的车像脱缰的野马，在草原上肆意奔驰，那种自由畅快，是一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成了电影里策马狂奔的牧马人。有人提议：“不如试试车的爬坡能力？”我一脚油门下去，没想到车子竟真的给力，稳稳爬到了山顶。大家下车后，兴奋得又蹦又跳，把围巾、帽子往天上扔，我领头唱起了《鸿雁》：“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天苍茫，雁何方，心中是北方家乡……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我们索性躺在草原上，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草、我们的车，还有六个人的欢声笑语。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大概率私闯了牧民的禁地——蒙族人性格豪爽，但也极重规矩，若是被发现，罚款事小，麻烦可就大了。我把顾虑说出来，大家虽知严重性，却都舍不得这份“意外之喜”：“既然来了，总得把爬坡的过程录下来！”我不忍心扫大家的兴，便分工安排：开车的人坐进驾驶室，太太们在车里从车窗挥舞鲜花，我在半坡拍摄，另一人在山顶接拍。等车下山后，我们通了话，再一脚油门冲坡——我从远及近，先拍车头再拍车尾，山顶的人接上镜头，一段完整又精彩的爬坡视频就此诞生。但我们没敢久留，拍完便抓紧按照山顶看到的城镇方向驶去，生怕迟了惹出麻烦。
一路上，大家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在车里反复翻看视频，津津乐道。后来回到家，我拍的这些照片竟被4S店看中，用作了GS8型车的宣传资料，还免了我一次保养费用作为奖励，也算是这段小插曲的意外收获。
下午一点多，当我们的车驶离乌拉盖草原时，331国道东北段自驾游也正式画上了句号。那一刻，心里竟生出一种“走完生命中一段重要旅程”的触动，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
回想这趟331国道东北段之旅，它与其他国道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步步是景”——别的国道往往要行车几小时，才能见到一个景区；可在331国道东北段上，车窗摇下，每一眼都是风景：从丹东的鸭绿江畔，到集安的高句丽遗迹，再到珲春的一眼望三国，而后是呼伦贝尔的无垠草原，最后到乌拉盖的九曲弯弯……没有刻意的“打卡”，没有匆忙的赶路，而是把风景揉进了旅途的每一分钟，让“在路上”本身，就成了一种享受。
这一路，我们见了山川湖海的壮阔，也品了人间烟火的温暖；遇过导航失灵的慌乱，也有过草原狂奔的畅快；尝过旅途的疲惫，更收获了满心的震撼。它早已不只是一场“自驾游”，更像是一次与自己、与自然、与岁月的对话——在看到草原狼的野性时，思考人与自然的边界；在逛知青小镇时，回望青春的足迹；在草原迷路时，感受自由与规矩的平衡。
有人说，旅行是为了逃离日常，可331国道东北段给我的，却是“回归”——回归对自然的敬畏，回归对生活的热爱，回归对生命本真的触动。它让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从不是“抵达终点”，而是“经历过程”：就像这331国道东北段，没有哪一段风景是“最好”，但每一段风景都独一无二；就像我们的人生，没有哪一段岁月是“多余”，每一段经历都在塑造独一无二的自己。
此刻，车窗外的草原渐渐远去，但331国道东北段上的风、草原上的云、知青小镇的旧标语、山顶的歌声，都成了刻在心里的记忆。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还会再次踏上331国道，去探寻那些未曾走过的路段；或许我们会开启新的国道之旅，去遇见更多未知的风景。但无论去向何方，这段331国道东北段之旅留下的感动与思考，都会像乌拉盖的九曲湾一样，蜿蜒在生命里，时时泛起涟漪。
旅途会结束，但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热爱，永远不会落幕——下一段风景，已在不远处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