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8日 22:58 陕西
在陕北黄土高原的褶皱深处,我的故乡如一枚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玉珏,嵌在黄河九曲的臂弯里。这是我的故乡,是灵魂根系深扎的秘境。在四季风的吹拂中,晕染出民俗的斑斓图腾、乡土的朴拙温度,更有漫山枣树,将绿色的希冀与红色的甘醇,织入每个游子的乡愁经纬。
故乡的民俗,是黄土高原上一曲原生的信天游,粗粝喉嗓里裹着滚烫的深情。年节是窑洞里煨出的暖。腊月一到,村子便活了。婆姨们在土窑的热炕头揉着黄米面,炸油糕的焦香、蒸枣糕的甜糯,顺着黄土的缝隙往山外漫。汉子们杀猪宰羊的喧闹,让沉寂的黄土坡都跟着震颤。除夕的红对联刚贴上门板,娃们新棉袄的棉絮还没抻平,就蹿到雪地里炸响了鞭炮。守岁的夜里,供桌上的枣垒成小山——那是给祖先的敬奉,也是对来年的祈望。
婚俗是黄土地上炸开的红。迎亲的唢呐把山路吹得九曲回肠,新娘子的红盖头映红了半道坡。跨火盆、拜天地时,窑洞里的大炖羊肉、黄澄澄的小米饭、软溜溜的油糕,把喜庆堆得满满当当。长辈递枣时的念叨“过日子要像红枣,扎得稳、守得牢”,是最质朴的箴言,在辈辈人的血脉里酿成了酒。这些民俗,无精雕细琢的华丽,却有泥土焐热的温度。它们是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用脚板丈量、用心魄沉淀的生活智慧,是村里男女老少生命的底色,在时光里愈发醇厚。
故乡的绿,是黄土高原上一抹倔强的清欢,在荒芜里开出的诗意。春来,黄土坡像是被谁悄悄泼了墨。草芽从土里钻出来,怯生生地把坡地铺成绒毯;黄河在远山处闪着银亮的光,默默滋养着岸边的生灵。枣树林里,新芽挣破枝桠,嫩绿的叶片在风里晃啊晃,似在跟春天私语。夏至,村子泡在绿色的海洋里。枣树的叶稠得能滤碎阳光,树下的玉米秆直挺挺地立着,向日葵的金盘追着日头转。远处山坡上,柠条、沙棘把根扎得死死的,它们是高原的卫士,攥紧每一寸黄土。走在村道上,草木的清香混着风,往肺腑里钻;蝉鸣、鸟啼在枝叶间跳荡,把尘世的喧嚣都隔在了山外。
秋深,绿色渐次退场,却又铺就另一重韵致。枣树叶黄了,黄绿相间的林子里,藏着说不尽的诗意。冬来,草木枯荣,可你看那枣树林里,村民们修剪枝条的身影在寒风里晃动——他们在为来年的绿,积攒着生命的力量。偶尔一场雪落,枣树林成了琉璃世界,枝桠上的冰挂晶莹剔透,是冬天写给春天的情书。这绿,是生命的脉搏,是希望的底色。它见证着土地的枯荣,也滋养着高尧峁人的生生不息,在高原的荒芜里,活成了倔强的诗行。
在老家,枣树是村子的魂,是庄户人的命根,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春风里,枣树从沉睡中苏醒。枝头上的芽儿,嫩得能掐出水;没多久,枣花缀满枝头,淡黄的小花一簇簇挤着,香气淡得像纱,却能在村子里绕上好几圈。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忙,它们是枣花的媒人,把甜蜜的约定,悄悄藏进花心里。夏日里,青枣在枝头一天天鼓胀。从绿豆粒大到指头肚圆,娃们馋得流口水,偷摘一颗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再摘一颗——这是童年最鲜活的滋味。枣树叶浓得像伞,给纳凉的庄户人撑起一片荫,也给聒噪的鸣蝉搭了戏台。
秋天,是枣子的狂欢。红透的枣子像无数红宝石,把树枝坠得弯弯的。打枣的时节,长杆一敲,枣子簌簌落下,砸在黄土上、溅在衣摆上,也把娃们的笑声惊得四处飞。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红枣堆成了小山。婆姨们分拣红枣的手,被染得通红;枣香漫进窑洞里,漫进每一顿饭、每一盏茶里。酿成的枣酒,抿一口,醇厚的甜辣在喉间打转,那是丰收的甘洌,是日子的绵长,是刻在味觉里的乡愁。冬天,枣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挺立。可这不是沉寂——庄户人拿着剪子,在枣树林里穿梭,修剪、施肥,每一下都饱含着对来年的期许。若遇一场雪,枣树林便成了水墨画卷,枝桠上的雪挂,是大自然最写意的留白,在素净里藏着蓬勃的生机。
枣树是故乡的四季诗。春送希望,夏赠清凉,秋收甘醇,冬藏力量。它是经济的支柱,更是精神的图腾,在一辈辈人的生命里,结满了念想,成了灵魂的印记。
家乡的乡土文化,是黄土里刨出来的真,是窑洞里酿出来的纯,是刻在基因里的眷恋。这里的邻里,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谁家盖房,全村人搬砖运瓦;谁家枣收了,先要给邻居送一筐尝尝鲜。窑洞里的饭,端出来是一碗,吃进去是一家人的暖。这种互助的情谊,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渐次模糊,却在故乡的黄土坡上,鲜活如初,成了抵御孤独的铠甲。
这里的人,对土地怀着朝圣般的虔诚。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懂得“一粒粟,万颗子”的分量,也懂得珍惜每一寸土、每一颗粮。土地于他们,是生存的根基,更是信仰的载体,在春种秋收里,完成着生命的轮回。还有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与歌谣。老人给娃们讲黄河的传说、枣树的秘密,故事里的智慧,像枣核一样硬实;信天游的调子一起,高兴了唱、难过了也唱,高亢的声线在黄土高原上荡开,把生活的苦乐都唱成了歌,在岁月里成了不朽的回响。
这乡土文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阔,却有烟火人间的真醇。它是高尧峁人生活的镜像,也是中华农耕文明的一个注脚,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故乡高尧峁,是我心头永远的原乡。那里的民俗是诗,绿色是画,枣树是歌,文化是魂。那枣香、那土味、那人情,在岁月里酿成了酒,让我走到哪里,都能闻见它的醇,记起它的暖。它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精神的归处,在光阴的肌理里,永远闪着质朴而动人的光,成了灵魂深处最温柔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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